夜已经很深了,但在走廊内值夜的侍卫们依然大睁着眼睛,身板挺得笔直,别说偷懒打个小盹,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作为长伴君侧的一群人,没人比他们对漂浮在空气中的危险信号更加敏感了。
而正散播出这样信号的两位源头似乎打算用他们中间的黑洞把整条走廊的空气全部吸光,然后再一股脑地将那些累积了几百年的怒火与怨气全部引爆出来。上一次神与神之间的战争毁了半个大陆,仅凭索伦和罗迷莫斯两个倒远不至做到如此程度,但对这附近几十米内可能被波及到的人来说没有太大区别——都是灭顶之灾罢了。
仲夏夜空中温热又黏腻的湿气很快让所有人的额头和嘴唇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珠,夜莺有一搭没一搭的鸣叫也对缓解当前的气氛毫无帮助,在数分钟死一般的沉寂后,索伦缓缓地抬起手,然后搭在了罗迷莫斯的肩膀上。
“祝贺你,罗迷。”他大概是想真诚而轻松地说出这句话,不过听着像是因为牙疼而张不开嘴,所以只能从牙缝里嘶嘶地蹦出几个简单的单词,“我为你感到高兴。”
罗迷莫斯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明天大概率会出现几道手指粗细的淤青。
有那么一瞬间,罗迷莫斯几乎是感到失望的,仿佛她宁愿那些淤痕出现在自己的脖子上,也不会比现在这样的状况更令人作呕了。
“想发火就发好了,何苦逼自己强忍着呢?”她轻飘飘地说道。
索伦的右臂抽动了一下,在那一刻他应该是真的想当场把罗迷莫斯扒皮抽骨,但最后他奇迹般的克制住了。
“别再得寸进尺了,罗迷莫斯。”索伦用冰冷但平静的声音陈述道,“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的确如此,连索伦都选择了暂时的妥协,她再不见好就收就有些不识好歹了。如果只想图一时的爽快,她刚才就该直接一刀结果掉法拉松,但她没有那么做,她放弃了当场为维斯帕报仇,取而代之又一次做出了更理智的决定,正如她几千年来一直会做的那样,那么现在又有什么理由前功尽弃呢?
“我的意思是,那些假惺惺的场面话就不必再说了吧,迈荣?”良久,罗迷莫斯扯起一个僵硬的微笑,“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你和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但是没关系,反正你我之间从来都不是靠所谓的友谊来维系的。重要的是,我们没必要成为彼此的敌人。”
索伦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一下嘴角。“你当然会这么说,罗迷。”他说,“但是看看你做了什么事。”
“彼此彼此。如果你真想维持我们表面的友好,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拿维斯帕来威胁我。”
“问题是,为什么那能威胁到你呢?”索伦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罗迷莫斯,“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努曼诺尔人的死活了?”
罗迷莫斯沉默良久,然后耸耸肩:“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心软的人,和人相处一阵就容易动感情,贡多林沦陷后我也难过了好久。”
“但你当年到底还是出卖了贡多林,为什么这次不能再出卖一个努曼诺尔女人?”
“贡多林的存在对我们能造成的潜在威胁是可预见的,而我看不出维斯帕活着对你能有什么伤害。”罗迷莫斯说,“你无非是怕我为了精灵或人类背叛你,你从来不信任我,我也懒得再编些理由说服你我值得被信任。事实就是,我们两个都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但凡我是个凡人,大概已经被你杀死几千次了吧。”
“所以这就是你的底气?因为你笃定我杀不死你?”索伦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一件事,你那位精灵领主死而复返时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我们的两位同族和他一起,我知道这件事,还戒备了一阵子,不过他们没来我这里,听说是往东方去了?我了解的仅限于此,后来再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事。这么说,你已经把他们解决掉了?”
“你可以动用你全部的想象力去假设他们遭遇过什么。”索伦微眯起眼,“但你不会看见他们再出现在中洲碍事了。”
“谁能否认您的力量在我们之中也是无与伦比的强大,黑暗魔君大人?”罗迷莫斯戏谑道,“但多瑞亚斯能在贝烈瑞安德矗立数百年也不是因为米尔寇大人的力量不足以攻破美丽安的环带。我很好奇,迈荣,欧洛米的门徒在失败之前给你造成了多大麻烦?为了对付他们又花费了你多少时间和精力?”
索伦脸色阴沉,他没有否认罗迷莫斯话里所指。事实是,那两位蓝袍巫师的确让他在东方遭受了一些无法挽回的损失,而罗迷莫斯很大可能会比那两人加在一起还难对付,首先她没有被限制法力,其次她有比他们更灵活的道德底线。
“真有必要的话,那我也不会不舍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最后他冷硬地说道,同时他又指出另一点,“而你的下场只会更惨,那两个人可以回到阿门洲休养。你呢,罗迷莫斯?曼督斯的大门还会向你敞开吗?即使能让你回去,维拉们还会允许你再一次出来吗?”
“……是啊,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的结局了。”罗迷莫斯承认道,“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可能背叛你,对吧?”
“那今天晚上你和法拉松达成的盟约算什么?”
“应该算是他的一厢情愿吧。”罗迷莫斯歪了歪头,“你难道认为是我拿刀架着法拉松的脖子逼他任命我为大祭司的吗?”
索伦倒不怀疑这事儿是法拉松主动起的头,他了解法拉松,一定程度上也了解罗迷莫斯,如果说这两人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缺乏对某个至高无上存在的信仰。
法拉松自不必多说,这个人类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获得永生和权力,装模作样地信奉米尔寇也不例外,换言之,对法拉松来说,证明信仰米尔寇能永生可比信仰米尔寇本身要重要多了。
“可你为什么会答应?”索伦问。
罗迷莫斯比法拉松那种打心眼儿里不敬神明的人要稍好一点,毕竟她自己大小也是个神,亲眼见证过大能者们的力量,对其多少怀有敬畏之心,就像凡人敬畏闪电和太阳,但这与信仰仍相差甚远。罗迷莫斯可以对着一如、维拉和米尔寇顶礼膜拜,但她从不以能践行他们的意志或成为他们的代言人为荣。
当然罗迷莫斯不承认,罗迷莫斯会说那是索伦害怕承认有人对米尔寇的信仰比索伦自己更虔诚所以有意污蔑她,她表现信仰的方式只是更低调内敛——低调内敛到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虔诚——而已。
听着就很扯淡,但索伦竟然有点拿不准罗迷莫斯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如果不是出于对米尔寇的虔诚信仰,她又如何能在愤怒之战后如此坚定毫不动摇地留在中土呢?但不论罗迷莫斯的信仰是真是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对于索伦在努曼诺尔创立的这个米尔寇新教,罗迷莫斯从没表示过一星半点的兴趣。而对索伦来说,虽然严格来讲这教派只是他用来忽悠法拉松的玩意,但既然沾上了米尔寇的名字,就代表着他多少有几分是认真的。罗迷莫斯不可能不知道这点,但她仍然在明知米尔寇之于索伦的意义,且她本人并不真的在意这个职位的情况下,笑纳了本来稳稳属于索伦的祭司位置。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么她纯粹就是为了膈应索伦,要么她就是试图借此获得与索伦在努曼诺尔分庭抗礼的权力,然后顺便膈应一下索伦。
“有什么问题呢?”罗迷莫斯甚至懒得找借口为自己开脱,直白地反问索伦,“如果我就是想要权力又怎么样,这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吗?难道第一个劝我去掌握权力的人不正是你吗?”
的确如此,但索伦的本意可不是操心罗迷莫斯的职业生涯规划,索伦当时单纯是看不惯罗迷莫斯一直摆烂。安格班可不是什么讲究扶贫怜弱的地方,底层都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耗材,或是作为苦力,或是作为炮灰,甚至是作为食物或玩具。在这种地方,没有人能安于现状,人人都在想方设法往上爬。
罗迷莫斯大概是唯一一个不吃这一套的人。当然,这要得益于她是个迈雅,如果她是人类或者奥克,必然无法如此游刃有余,迈雅的强大和稀有本身就是一种权力。但即使在安格班的同族中,也没有像罗迷莫斯这样不思进取的,因为对权力没有欲望的迈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主动投奔米尔寇。
所以现在回想起来,也难怪索伦从一开始就对罗迷莫斯没有好印象,从罗迷莫斯来到安格班的第一天,她在这里就已经显得格格不入了。
“毕竟她以前是曼威和瓦尔妲的下属,”对于索伦随口的抱怨,米尔寇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有些不切实际的天真也不算奇怪。”
“您带她回来干什么呢?”索伦问,“她在这里呆不久的。”
“你说的没错。”米尔寇点头同意,“可既然她主动背叛维拉选择了和我来中土,就意味着她不可能是那种没有丝毫野心的人,也许不是权力,但她必然有别的追求。”
那么罗迷莫斯追求的是什么呢?索伦观察了一阵子,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罗迷莫斯就是个叛逆任性的小姑娘,追求不受控制,不受他的控制,不受维拉的控制,甚至不受伊露维塔的控制。
而要索伦说的话,人与人之间不是你控制我,便是我控制你,你不想受他人控制,唯一的方法就是去控制他人,而控制他人最直接有效的工具,就是权力,而安格班可以给你维林诺无法给你的权力,前提是你得拿点真本事出来。
虽然索伦真正想说的其实只有最后那句话,但前面那些铺垫也并非全是忽悠,索伦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所以大概这就是真诚的力量,罗迷莫斯在思索一番后,认同或至少是部分认同了索伦的话,权力即使不是能带来自由的最好方式,也算是方式之一,或者起码是自由的基础。
而事实证明,当罗迷莫斯下定决心达成目标后,她的行动力相当惊人,如果索伦事先知道她有此等潜力,或许就不会找她说那番话了,因为索伦鼓励罗迷莫斯去追逐权力显然建立在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上:罗迷莫斯能拥有的权力永远不能比他拥有的更多。
“我觉得你多虑了。”罗迷莫斯说,“我想要这一点点权力并不是为了针对你,我没有法拉松那么自大,以为有这一点权力就足够能对付你了,但这一点权力能保证我以后不会再陷入今天这样的境遇。比如,法拉松以后再打那种主意应该就不会打到我身上了。除非比起由我来当这个首席祭司,你宁可让我直接杀了法拉松?那也没问题,我都可以的。”
索伦眼角周围的青筋跳动了两下,他几乎有点欣赏罗迷莫斯今晚的做派,甚至觉得罗迷莫斯醒悟的时间太晚了,如果换成他自己,他是绝对不会被逼成现在这样才想起权力的好处的;但如果抛开理智的第三人视角……天杀的!几千年来还没人敢这么明晃晃地当面威胁他!
“你知道吗,罗迷?”索伦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们没必要强装出一副可以和睦相处的样子。”
罗迷莫斯对此的回应是挑了下眉毛。
“我早就应该这么干的。”索伦说。
他出手的速度比他话语的尾音落下还要更快,罗迷莫斯根本来不及闪躲,一道精准的力度就击中了她的侧颈,比疼痛更早到达的是强烈的眩晕与恶心感,罗迷莫斯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就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点什么,但在抓住任何东西之前,索伦已经一脚将她踹倒在了地上。
罗迷莫斯瘫软在地上,腹部传来的反胃感让她想吐,但却只能发出一阵阵的干咳。她能感到索伦的膝盖顶在她的背上,力度之大让罗迷莫斯怀疑他想直接碾碎她的脊柱。然后索伦拽着她的头发,把罗迷莫斯满是冷汗的脸从地板上稍稍拉起来一点,把她已经散乱的辫子解开,抽出缠绕在其中的发带。
“我容忍了你太长时间,给了你太多次机会,以至于你可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该服从我。”索伦的言语间透露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杀意终于得以释放的喜悦,他的一只手捂住罗迷莫斯的口鼻,另一只手将发带缠绕在那洁白柔嫩的脖颈上,一点一点的缓慢收紧,“我们本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我承认你可能带来些小麻烦……不过没关系,如果你真有那个胆子再出现,我会很享受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摧毁你。”
如果索伦愿意,扭断罗迷莫斯的脖子用不了他一秒钟,选择这样让人慢慢窒息的手法显然只是为了泄愤,不过迈雅之间交流并不像凡人那样依赖语言和口舌,这给了罗迷莫斯时间。
“不,我当然不会再出现了。”罗迷莫斯的声音出现在索伦的脑海中,虚弱,痛苦,但没有索伦想听见的惊恐求饶和歇斯底里,“我会回维林诺,我已经受够这里了。”
索伦放声大笑:“哦,你还在指望能回去?在你做了那么多违逆维拉的事以后?不过谁知道呢,兴许仁慈的曼威会允许你躲在曼督斯里瑟瑟发抖到时间尽头。”
“之前大概是这样,但现在你亲手送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罗迷莫斯说,“你想引诱法拉松和整个努曼诺尔帝国背叛维拉,背叛伊露维塔。”
“难道我是今天刚开始做这件事吗?”索伦嗤笑了一声,“曼威的大鹰早在多年前就不再降临圣山,维拉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已经抛弃了这里。”
“但如果维拉知道你的下一个目标是把阿门洲也卷进来,你觉得他们也还是会继续这样无动于衷吗?”
短暂的沉默后,索伦松开手,站了起来。
“你怎么……”他惊疑不定地审视着罗迷莫斯,然后以为自己找到了原因,“法拉松告诉你了。”
“咳咳咳……不,咳咳,他没有,咳咳咳……”罗迷莫斯说,她抹去眼中仍在不停涌出的泪水,面部表情却反常的平静,“咳咳,法拉松不可能告诉我,因为他无法确认这个计划真实有效还是只是你骗他的谎言,所以他要求我再跟他说一遍获得永生的方法,以此来验证你的话有几分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