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罗迷莫斯的说法和索伦的说法一致,好吧,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有可能他们两人私底下已经串好词了,但如果罗迷莫斯的说法和索伦的说法哪哪都对不上,哦吼,那问题可就大了。
很不幸,索伦真的没有跟罗迷莫斯说过这部分计划。离开阿门洲是一回事,攻打阿门洲又是另一回事了,索伦不确定罗迷莫斯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罗迷莫斯当时站在法拉松面前,真的是一头雾水。
“想获得永生,自然得虔诚地信仰我主米尔寇。”她小心地给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模糊答案。
“是啊,这不用多说。”法拉松急躁地打断她,“我的意思是,具体要做什么,才能体现我最大的虔诚,让米尔寇愿意赐福于我?”
罗迷莫斯立刻意识到了法拉松在试探她。
好吧,第一个问题,是撒谎还是说实话?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罗迷莫斯想都不用想就决定了要将谎言维持下去。实话?根本没有什么能让人永生的实话,实话就是凡人早晚都要死,罗迷莫斯如果真这么说了,先不提法拉松会不会信——必然不会——就算假设他信了,那意味着罗迷莫斯和索伦对法拉松将同时失去价值,索伦的损失确实更大,但罗迷莫斯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而且还要迎接索伦的秋后算账。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同样是撒谎,是该顺应索伦的说法还是另起炉灶?
罗迷莫斯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零点三秒,最后还是决定稳妥起见选择前者。索伦已经为自己的谎言布局了三十年,就算是罗迷莫斯,也不可能在三秒钟内编出一套比对方还要滴水不漏的说辞,而如果她不能让法拉松觉得她比索伦更有说服力,就只会让法拉松愈发信任和依赖索伦,然后她还要迎接索伦的秋后算账。
最后是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索伦到底对法拉松说了些啥?
立国教,建神庙,举祭祀,这些都太过基础,推行任何宗教信仰都可以来这一套,如果只是要把之前信仰维拉时做的事情换个名字重来一遍,法拉松完全没必要找罗迷莫斯求证。何况既然米尔寇能给予凡人维拉无法给予的永生,这么大的好事,必然相应伴随着更大的代价,这听上去很合理,也肯定在法拉松的预期之内,索伦没可能不狠狠借此讹他一笔。
所以换个角度思考一下,索伦会要求法拉松做什么呢?罗迷莫斯最先想到的是索伦想借助努曼诺尔人的力量攻打中土,一直以来她也确实是这么以为的,不然索伦在这里给法拉松上赶着当奴才是图什么?他自己爱当也就算了,还强拉着她一起当,呸!
但几分钟前法拉松的一句话突然启发了她。法拉松指出,如果罗迷莫斯杀了他,下一任皇帝大概率会成为比法拉松还要彻底的索伦傀儡,所以罗迷莫斯杀他没有意义,只会让努曼诺尔在索伦的掌控中陷得更深。
这话是没错,但问题是,既然法拉松的死对索伦有这么大的好处,索伦为什么还会让法拉松活着呢?或者说,当罗迷莫斯要杀法拉松时,索伦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她呢?成心想恶心罗迷莫斯?可能性不大,虽然索伦的确乐意恶心罗迷莫斯,但还没到宁可自己吃亏也要恶心罗迷莫斯的地步。
除非,法拉松活着对索伦来说并不是件坏事,甚至是索伦需要法拉松活着?
为什么?如果索伦想要法拉松活着,那就说明他需要的不只是努曼诺尔帝国,他需要的是法拉松这个人,但法拉松对努曼诺尔帝国影响虽深,也不至于到没了他整个帝国就顷刻瓦解的地步吧,要对付林顿和瑞文戴尔依然绰绰有余。
有什么事是必须有法拉松才能做到的?有什么事是只有法拉松这样的人才愿意去做的?
刹那间,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罗迷莫斯的脑海中。
这……有可能吗?他们在中洲怎么闹是一回事,但主动招惹那股势力?在见识过那样浩大的声势,经历了那样惨痛的失败之后,索伦还敢这么做?
“嗯?”法拉松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催促道。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罗迷莫斯的声音因为喉咙间的干渴而有些沙哑,“这是一项崇高但是非常,非常,非常艰难的事业,说实话,我之前几乎不敢奢望它有成功的可能,老实说,就算是你们努曼诺尔人……”
法拉松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就好像他对罗迷莫斯接下来会说什么早有预料一样。
“不过,如果你真有尝试的胆量和毅力,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罗迷莫斯说,“你大概也听说过,在数千年前,阿门洲的维拉、迈雅和精灵未经宣战便突袭了我们曾经的要塞安格班,我主米尔寇虽然神通广大,但到底寡不敌众,最终不幸战败,维拉们将祂从中洲抓走,以防祂帮助人类对抗维拉散播在他们身上的命运,或者该称之为诅咒——死亡。所以,如果你,不,如果您真的希望他的神力能在这片土地上施展,您必须鼓起勇气战胜我主最大的敌人……”
“阿门洲。你疯了吗?”
索伦没有被这句话激怒,相反,他的脸上今晚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罗迷。”他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接受。”
虽然罗迷莫斯嘴上骂他是疯子,但从她实际做的来看,罗迷莫斯甚至没有选择谨慎地保持沉默,她实打实地帮索伦把法拉松和努曼诺尔帝国往那条危险的道路上又推了一把。
罗迷莫斯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上的灰:“……我说过了,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
索伦没有应声,他审视罗迷莫斯的眼神中依然掺杂着不加掩饰的怀疑。罗迷莫斯并不忠诚于他,罗迷莫斯甚至有可能并不忠诚于米尔寇,索伦一直都知道这一点,罗迷莫斯也知道他知道,所以今天晚上干脆连装都不装了,但只要罗迷莫斯能在大方向上依旧顺从他(私底下那些小动作索伦都懒得提),即使不是出于忠心,而是权衡利弊后的自保考量,索伦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说实话,在安格班里这种比前者还更常见些。
问题是,罗迷莫斯真的能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将一切所做所为的出发点都建立在冰冷理智的利益计算上吗?事实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在索伦面前展露了她那以安格班标准而言堪称丰沛的感情,但另一方面,她也的确一次又一次地在关键时刻舍弃了那些感情,做出了冷酷而实际的选择。
不,就算真要清算罗迷莫斯,也不能是现在,最快也要等努曼诺尔这边的事彻底结束再说。最终,索伦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现在杀死罗迷莫斯,首先法拉松那边不好交代,前脚罗迷莫斯刚被法拉松任命为帝国大祭司,后脚你索伦就把人杀了,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怕她说出什么你没有说的事?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问题,索伦把罗迷莫斯杀了后,法拉松就算怀疑他有所隐瞒,但除了按他所说的继续做外也没有第二种选择。对索伦来说,现在杀死罗迷莫斯最大的不确定性在于,罗迷莫斯已经知道了他在煽动努曼诺尔帝国进攻阿门洲的计划,万一这疯婆子真的豁出去飘回维林诺告密了,维拉那边会有什么反应?瓦尔妲直接扔颗星星把岛砸沉都算好的,反正索伦本来的目的也是让努曼诺尔人去送死,但万一曼威直接把埃昂威派过来抓他呢?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他需要把罗迷莫斯和自己绑的更紧,让她彻底成为他的共犯,直到她的罪行连心软的曼威都无法再替她开脱,让她能回到维林诺的幻想完全破灭。
“你杀过人吗?”索伦突然问。
“嗯?”罗迷莫斯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当然,贡多林的人不算我杀的吗?我也曾经用幻境把人引入森林和沼泽,看着他们被泥沙和树林吞噬。”
“不,我是指你亲自动手杀过人吗?你的手染过血吗?”
“如果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把法拉松杀了。”
那就是还没有,对于一个安格班出身的人来说,真是令人惊讶的纯洁无瑕。安格班里像罗迷莫斯这样无需弄脏双手就能杀人的生物其实不少,但对这里的许多人来说,让别人流血和惨叫只是一种单纯的娱乐行为。
“我想我应该为刚才对你的粗鲁道歉,”索伦没什么诚意地说道,“让我们就当做那没有发生过吧。”
罗迷莫斯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又有什么理由说不呢,大人?”
“既然你也同意,”索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几晚在走廊里执勤的那个可怜侍卫,“去杀了他吧。”
“……哈?”
“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帝国的首席大祭司屈辱又毫无尊严地趴在地板上,差点被人勒死。这对你,对米尔寇大人的形象都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罗迷莫斯无语地看着他:“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可以把你的脸伸过来让我抽两巴掌讨回来。”
但下一秒,罗迷莫斯从索伦冷漠的眼神中察觉出,他是认真的。
“对你来说,这很难吗?”索伦问道。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此杀人灭口吧。”罗迷莫斯说,“内廷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应当知道什么事可以说,什么事要守口如瓶……”
她还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索伦根本没有让她说完,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罗迷莫斯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将她拽到那侍卫面前,罗迷莫斯纤细修长的手指在他手中仿佛一把匕首,只听噗嗤一声,罗迷莫斯的手指捅破了什么水袋似的东西,等她回过神时,她手指的两个指节已经埋在了那个侍卫的眼眶中。
对那个年轻人来说,他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不懂罗迷莫斯和索伦所说的语言,只能从他们的表情神态中判断出两人间的气氛极其紧张,一度甚至动起手来,国师几乎要当场杀死那个剧院女明星,尽管对如此一位美人竟然遭此毒手充满同情,但他自然不敢站出来阻止索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在他眼前发生。再然后国师又原因不明地放弃了杀死对方,两人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一些,他还没来得及为此松口气,国师就拽着对方来到了他面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闪电般迅速,他连对方的动作都没看清,只是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但他身后只有一堵厚实的门廊墙壁,他的后脑和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再随之而来的是血红,黑暗和要钻进他脑子里把他的头撕成两半的剧痛。
“感谢罗迷莫斯大人的仁慈吧,”国师的声音在他止不住的惨叫中勉强穿透了他耳中的嗡鸣,尽管在疼痛中他几乎无法去理解那语句的含义,更不可能体会到里面隐含的讽刺,“你胆敢直视神的祭司受辱,此等不敬足以被处极刑,但看来我们的大祭司希望赦免你的死罪,愿今后你能在我主米尔寇的黑暗中反省自身所做所为。”
“感谢……感谢您的仁慈。”那个年轻侍卫蜷缩着跪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嘟囔道,“感谢吾主米尔寇……”
“能在离法拉松这么近的地方站岗的侍卫可不是普通平民,大概率是某个贵族家的儿子。”罗迷莫斯和索伦一道向外走去,一路沉默,直到快到皇宫大门前,她才终于出声说道,“你这么随意地把人弄瞎,不怕他的家族抗议吗?”
“首先,致使他目盲的人是你,不是我。”索伦的语气轻巧,“这本来就是你身为大祭司该做的事,只是因为你下不了手,所以我帮了你一把。其次,假如他的家族胆敢抗议,就是对你不敬,对法拉松不敬,对米尔寇大人不敬,到时候你可以挖掉的眼睛就不止一双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权力,亲爱的。”
罗迷莫斯没有说话,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人类新鲜血肉的触感,而且她有预感,这不会是她最后一次体验这种感觉。
“愿米尔寇大人的智慧指引你我未来的道路。”临别时,索伦如此祝福她道,眼中的恶意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