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难怪罗迷莫斯会被世人认定为恶神，大多数人承担不起充满未知的人生可能要付出的代价，眼下稳定、和平的生活比未来无数的可能性更加宝贵，即使世界可能无法变得更好，但自己的生活变得更糟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真的，你后来和维斯帕、伊尔法林他们相处得那么好，我还以为我们错了，我以为什么传说中带来灾难的魔女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欧卡诺姆说，他熬了几天几夜的眼睛赤红而肿胀，手指紧紧把着桌角，“但你都不用故意做什么，对不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诅咒，一个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的诅咒！”

“总管。”罗迷莫斯出声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低沉又平缓，不带一丝感情，“看在过去受过你照顾的份上，我这次可以就当你没说过刚才那些话。”

欧卡诺姆猛地噎住了，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是连国王都要拿出十二分敬重的努曼诺尔帝国大祭司。

“你好像误会了，总管，误以为我这次过来是出于我对阿兰多皇家歌剧院这次的损失有歉疚和补偿之心。”罗迷莫斯说，“但不妨让我把话说明白点，今年阿兰多歌剧院的预算能达到这个数，我是有条件的。”

欧卡诺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罗迷莫斯，像是第一次看到传言中的女魔鬼站在了他面前。

“关于歌剧院今后演出的内容，我认为必须和之前的剧目做出明显的区分。之前的演出，主题都还是太委婉了，我希望阿兰多歌剧院作为帝国的宣传前沿，能帮助更多人了解我主，加深对真理的感悟。”罗迷莫斯抬眼看向欧卡诺姆，“对此你有什么问题吗？”

欧卡诺姆张口结舌了好半天，半晌，他终于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一切您说了算，大人。”他说。

“你笑得跟哭一样，你在陛下和国师面前也这么笑吗？”罗迷莫斯停顿了一下，“不过我对阿兰多歌剧院最近的损失也深表遗憾，为此我原谅你今天的失态行为。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总管。”

她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句深表遗憾真的是一句随口说出的客套话。

是夜，罗迷莫斯独自一人站在努曼诺尔最西边的海岸上，遥遥望向西方的阿门洲，但今晚是个阴雨天，连她那比鹰更锐利的眼睛也无法穿透夜色、雨幕和海上的雾气看到塔尼魁提尔的顶峰，更不用说更西方的曼督斯殿堂了。

罗迷莫斯在想维斯帕的葬礼，那是一场小型葬礼，维斯帕没有能联系到的亲人，来吊唁的大多是阿兰多歌剧院的同事，那些人对着她的棺材，哭得很伤心，甚至连一些平常跟维斯帕没那么亲近的人也在呜呜哭泣。

罗迷莫斯没有哭，虽然她要是想哭可以轻松做到泪流满面，但她本来指望那些眼泪能自然而然地从她眼眶里流出来，而不需要她偷偷掐自己的大腿，可她睁着眼睛大半天，只感觉眼眶酸涩，摸一摸却一片干燥，里面一滴泪也没有。时至今日，对维斯帕已经死了这件事，罗迷莫斯的震惊和愤怒依然远大于悲伤。

死亡对罗迷莫斯仍是一个太过抽象的概念，她很难因为维斯帕的空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感受到死亡的沉重。对于迈雅来说，灵魂和□□分离是一件太过平常的事，对于精灵来说，死亡则是他们漫长生命中一次睡得最沉的长眠，但他们的灵魂不会消散，依旧存在于某一个地方。例如格洛芬德尔的死，对罗迷莫斯来说那更像是一次期限长至永恒的别离，她从未想过他们还能有重逢的一天，但她猜想格洛芬德尔必然会在阿门洲重生，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世界的另一端。但是维斯帕呢？维斯帕死后会在哪里？

一阵后知后觉的恐惧蓦地爬上罗迷莫斯的后脊，维斯帕以后会去哪里呢？她肯定也会先去往曼督斯的，曼督斯会像审判精灵一样审判去到那里的人类吗？维斯帕短短六十几年的人生里有将近一半都深受罗迷莫斯交往甚密，纳牟对此会作何评断呢？

一瞬间，罗迷莫斯的灵体脱离了她的身体与重力的束缚，只用了几秒钟，就升腾到了云层上空，没有了水汽和尘埃，在漫天繁星下，她甚至有几个瞬间感觉自己看到了瓦尔妲的居所伊尔玛林在闪光，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召唤，但眨一眨眼后那光芒便消失了。

但罗迷莫斯暂时放弃形体是为了“看清”另一些东西，一些人类的肉眼无法看到，只有迈雅，尤其是曾受过曼督斯教导的迈雅能看清的东西。

罗迷莫斯回头望向东方，一团团银白色的微光从东方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缓缓升起，拖着彗星一样的长尾，朝最西方那座朦胧、肃穆的巨大漆黑殿堂静静飞去，当到达星岛时，数量之多已经几乎汇聚成了一条浩瀚的光河。

罗迷莫斯曾经像观赏一处奇景一般远远观赏这样的景象，就像观赏坚冰海峡上空斑斓梦幻的极光，她目睹过的最宽阔的一条灵魂之河是在泪雨之战时出现的，数以万计的光晕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同时从贝烈瑞安德的战场上升起，几乎遮天蔽日。

她也曾经好奇地靠近过几个精灵的灵魂，观察他们死后的模样，那些灵魂的外表不像他们布满鲜血和伤痕一样的尸体般可怖，看上去和他们最健康的时候一样完好无损，但他们的神情却疲惫而空洞，对罗迷莫斯冲他们好奇挥动的手也毫无反应，所以罗迷莫斯很快就失去了对这些死后灵魂的兴趣。

而现在她久违地再次奔向这条河，意识的目光飞速扫过每一个光团，希冀能在里面找到自己最熟悉的一个，或许维斯帕还没来得及到达西方大陆？或许她还有机会找到她？

其实就算她能找到维斯帕也没有什么用，前往曼督斯是死后的灵魂必经的旅程，即使是索伦，也必须拿出自己的几乎全部神力，借助至尊魔戒，才能将一些人类的灵魂留在幽界，让他们处于一个非生也非死的状态中。

罗迷莫斯自知无力阻止维斯帕去往曼督斯，她也没想阻止，只期待也许自己能暂时让她停留片刻，再嘱咐她几句话，虽然她都不知道那些死后的灵魂对她没有反应到底是因为感知不到她的存在，还是没心思搭理她，但万一是后者呢？如果是后者，维斯帕是不可能不理会她的。

不过如果她找到了维斯帕，并成功拦下她让她听自己说话，她又能说什么呢？教维斯帕怎么跟自己撇清关系吗？在纳牟面前，谎言是毫无意义的；或许她该告诉维斯帕要真诚地忏悔，虔诚地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天啊，维斯帕还有以后吗？

在顺着这条灵魂之河、死者之河搜寻了数分钟，观察了数千个人类灵魂的光团后，罗迷莫斯突然停滞在了半空中，她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再找到维斯帕了。

她看不清那些人类灵魂的样子，他们隐没在光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精灵死后，他们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却依然能保持生前的外貌形态。而人类的灵魂，不分老幼美丑，穷富善恶，在脱离他们的躯壳后，看起来一模一样，国王的灵魂不比乞丐的更高大，勇士的灵魂也不比罪人的更耀眼。欢笑与苦难，荣耀与罪孽，都是生者才需要承担和感受的，而维斯帕，维斯帕已经死了，彻底地死了，尽管她的灵魂还在这里，但她的红发与歌声，她的骄傲和虚荣，她的欲望，她的烦恼，她的恐惧，她的信仰，她那些让她成为她的东西，已经一应被死亡——真正的死亡——平等地抹去。

维斯帕不是在另一个罗迷莫斯永远无法到达的世界里活着，也不会像罗迷莫斯担心的那样在什么冥府地狱里受罚受苦，更不用像罗迷莫斯这样局限在对自我价值和存在意义的永恒追问中无法解脱。她消失了，就像一滴被时代和社会塑造出独一无二形状的水重新回到了大海。

在那一瞬间，罗迷莫斯心口突然像被揪住一样猛烈抽动了几下，不是痛觉，而是一种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巨大的空虚感，她甚至有一种自己正在窒息的错觉。

罗迷莫斯猛地睁开了眼。

潮水涨上来了，完全淹过了她的身体。她漂浮在漆黑一片的大海中，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四周能触及到的只有冰冷的海水，一时间她甚至分辨不清海面和海底在哪个方向。

罗迷莫斯费了点力气才重新回到岸上，她的心脏依然在肋骨下疯狂跳动，手脚的每一寸皮肤都隐隐发麻，她大口呼吸着空气，海水顺着她的脸和脖子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沙滩上，

她又在那里坐了不知多长时间，直到那阵攫住她心脏和四肢的痉挛缓缓消退，罗迷莫斯站起身来，转身向努曼诺尔帝国的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