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顺利地进入了科钦医院的外科诊室,这也是整个医院里最忙碌的科室,病员几乎都是前线下来的士兵,也大部分都是德国士兵,他们在巴黎能够拥有最快最好的治疗。
盖尔达成为了一名外科护士,跟着罗森堡医生处理伤员,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两个人有了工作意味着有了收入,也能拿到配给券,终于不用指着卡尔过日子。周满轻松了很多,再加上最近两个礼拜卡尔都没有再回来过,周满甚至能和隔壁的花店老板娘搭上几句话,称呼她一声“马丁夫人。”她的丈夫刚和她结婚一年就死于一战,她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周满见过两回马丁夫人的儿子,吉尔贝·马丁,他在一家酒店工作,有时候会把德军酒会上剩下来的食物带回来,有两回都拿来给了周满她们。德军占领巴黎后,实行严格的配给制度,周满每天能吃到的肉都少得可怜,所以她很感谢吉尔贝,他和他妈妈都是非常善良的人。
1940年6月22日,周满像往常一样在手术室处理伤员,医院的广播突然开始用德语播报新闻,她愣了一下,播音员的声音慷慨激昂,兴奋地说着什么。她转头看了一眼罗森堡医生,口罩也挡不住他灰败的脸色,她看到他拿着剪刀的手在颤抖,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低头继续手术。
周满听到外面嘈杂的欢呼声,是病房里的士兵在庆贺,他们高呼着“希/特/勒/万岁”,而手术室里,医生和护士都陷入了沉默。
法国投降了。
上帝似乎没有站在法国这边,1940年7月3日,法国再次传来噩耗,为了防止法国舰队落入德军手中,英国秉持“得不到就毁掉”的精神,发动“弩炮行动”。“布列塔尼”号被击沉,士兵还没来得及逃生,就随着战舰沉入海底。“敦刻尔克”号发炮还击,终究挡不住海上霸主的战舰队列,一千多名法国海军在大西洋沉没,他们还没来得及与侵略者交手,就被联军的炮火覆灭。
法国像是一座孤岛,南方的维希政府在法/西/斯的滋养下壮大。
整个巴黎进入了一种周满看不懂的状态。咖啡馆里德国军官和时髦的法国女郎坐在一起调情,而周满想喝一杯咖啡却难上加难;塞纳河边,市民和德国士兵嬉戏攀谈,夜里,秘密警察闯入居民家中搜索抵抗分子;街头音乐会继续唱响,德军和巴黎市民驻足共同聆听,地下酒吧播放爵士音乐,秘密警察深夜闯入将乐手带走……周满眼里,是巴黎市民和德国士兵的“和平共处”,然而暗处,抵抗悄无声息地进行。
不过这一切都和周满无关,她小心谨慎地经营着自己在巴黎的生活,作为一名普通市民,什么都没有她那两张配给券重要,她怀疑自己少一张都会被饿死。
法国投降后没多久,德军就将他们的配给压到最低,每天混个温饱她都要感谢上帝。她无数次路过威斯汀巴黎酒店,看到巴黎富人依旧在享用红酒牛排,她咽了咽口水,居然想不起来牛排的滋味。无论战争还是和平,底层总是最惨的,而周满身无分文地来到巴黎,属于底层中的底层。
周满和盖尔达已经在科钦医院工作了一个多月,她们每天都很忙碌,护士尤其忙碌。周满时常一整晚都不见盖尔达回来,第二天早上才能看到她疲惫的身影,她已经习惯了。
然而这几天周满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回来的次数变得更少了,人也变得沉默。周满几次想开口问她,但是看她疲惫的样子却不敢打扰。
这一天,周满在家里独自吃晚餐,盖尔达在宵禁前回来了。
“米娜,我有话想和你说。”她很严肃。
周满放下叉子等她下文,“米娜,你是医生,你应该比我更方便拿到青霉素吧!”
???
周满不解。
“这段日子我没有回来,是因为、是因为我在照顾一些病人。”她看着周满,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米娜,他们是一群犹太人,科钦医院收留了他们。”
周满震惊地看着她,犹太人?医院接收犹太人是要报备的。
“是罗森堡医生,他是个了不起的医生,他在德国人眼皮子底下救助了很多犹太人。只是米娜,我们现在缺少食物,35法郎才能买到一千克面包,我们拿了很多青霉素去黑市交换,但这远远不够。”
“米娜,我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盖尔达流下了眼泪。
周满已经震惊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被发现的话,会被处决的。”
她连自己都要填不饱肚子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帮助别人呢。
“米娜,我知道这很危险,我不应该来请求你,我...你就当我没有说过。”说完,她转身匆匆上楼,连晚餐也没有吃。
周满坐在桌边,手里的面包干巴粗硬,让她没了胃口。两个月前,卡尔生气离开后,厨房里储存的食物很快消耗,再没有人来补给,她和盖尔达只能依靠配给券和医院薪水勉强维持,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帮助别人,她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伟大。
然而周满还是将病房里的一支青霉素偷偷藏在了口袋里。
“米娜?”医院后草坪上,盖尔达惊讶地看着她。
“我可以尽量收集药品给你,盖尔达,在帮助别人之前你要确保自己是安全的。”她将青霉素递给她。
“谢谢你,米娜,这已经很好了。”
周满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再过分,她的小命就要不保了。然而上帝总是想给她平静的生活加一点佐料。
“嘿,漂亮的中国姑娘,要来一杯白兰地吗?”
今天晚上轮到周满值夜,她正在例行查房。这些死德国佬来了巴黎整日醉生梦死,吊着一只手臂还在酗酒,周满不想搭理,她快步从他面前走过。
“等一下。”周满被士兵拽住一只手,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她嫌恶地看他一眼,屏住呼吸,“受伤后不宜饮酒。”
他盯着她的脸,“只是小伤。”说着,又往嘴里倒了一口,然后用受伤的手臂将酒瓶一夹,“如果你愿意陪我喝一杯的话,我想我的伤明天就会好。”他朝周满脸上吹气。
周满侧头躲开,忍着恶心,“我还要去查房,麻烦让一下”
她刚往前走一步,就被一股大力甩到了墙上,后脑在墙壁上磕了一下,“冰冷无情的中国姑娘?”士兵阴森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抬起一只手想碰触周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