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醉鬼简直没什么好说的,周满用力将他往后一推,转身就跑。士兵喝醉了脑袋犯晕,往后连退好几步,他用德语大骂一句,摇摇晃晃追上去。
真是见鬼!他能跑能跳还能喝酒怎么没送到前线去,在这里和她比赛跑步?医院二层的灯大部分都熄灭了,整个走廊昏暗不见底,身后的士兵似乎不抓到她不罢休,脑子都不清醒了还一个劲往前跑。周满跑得喘不上气,转身闪进旁边一间昏暗的病房里,站在门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着门,该死的,这里一件趁手的武器也没有。
她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她听见酒鬼在门口走了几圈,似乎是没找到人,骂骂咧咧走远了。她大舒一口气,抱膝蹲了下来。
紧接着,她看到面前的床底下好像有影子在晃动,吓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谁、谁在那里?”
周满睁大眼睛,床底下居然爬出来一大一小两个萝卜头!她摸索着把灯打开,四只眼睛惊慌地望着她。
大眼瞪小眼一会,周满反应过来,“你们是谁,哪里来的?”她操着一口破败的德语。
没有回答。
两个小孩瘦骨伶仃的身体上套着明显大一号的衣服,大脑袋安在细瘦的脖颈上,像两颗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小一点的男孩看着才三四岁的样子,灰扑扑的脸上都是恐惧;旁边的女孩看着大一些,拉着小男孩努力往后躲。
“我...我是这里的医生,不会伤害你们。”周满走近几步蹲下身,还是换回法语,“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
小女孩看她一眼,“你也不一样。”
周满一愣,她指了指周满的头发,“你的头发是黑色的。”
“嗯,是,我是中国人。”周满说。
他俩对视一眼,没听明白。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你们爸爸妈妈呢?”
“肚子饿......爸爸被坏人抓走了,妈妈不见了。”小男孩摇头晃脑地说。
周满突然明白过来,“你们是犹太人?”
瞬间,两个人脸上又露出恐惧的神色。他们应该就是盖尔达说的藏在医院里的犹太人。
“我不会伤害你们。”她用尽量温柔的语气,“我有面包,你们要不要吃?”
小女孩依旧防备,小男孩猛点头,“要吃要吃。”
“那你们不要走开,我去拿来。”周满想了想,把病房里的灯关了才往外走。
她居然就这样遇到了医院里藏着的犹太人,她本已打定主意不管不参与,她得活着。可是当她看到那两个小孩的眼神时,那种揪心怜悯的情感充斥内心,他们太小了,她至少可以将她的晚餐分享给他们,但也仅限于此。
周满拿着面包回去的时候,他们果然乖乖地在病床下面等着,看到她手里的面包,兴高采烈地朝她冲过来。周满将面包分成两份给他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伊蕾娜,他是丹尼尔。”女孩小心地将面包放进衣服口袋里。
“怎么不吃?”
“带回去一起吃。”
周满突然有点心酸,她只有一小块面包,都不够她一顿晚餐,还能怎么分呢?
科钦医院顶楼废弃的重症病房内,周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不足三十平的病房里,或躺或坐挤了十几个犹太人。他们面容枯槁,两颊凹陷,看到周满突然进来,惊慌失措,年纪大一些的已经睡下了,被她吓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满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奥托叔叔,米娜医生给我们的面包。”伊蕾娜从周满身后冲进去,将口袋里的面包掏出来给他看。
看到伊蕾娜和丹尼尔从周满身后出来,病房里的人才慢慢放下戒备心,好奇地打量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医生。
那个叫奥托的拄着拐杖走到周满面前,“谢谢你,我是奥托·沃尔夫,专门在这里看小鬼,”他笑了笑,“他俩跑出去没惹什么事吧?”
“没有,他们很乖,我只有一块面包。”看到伊蕾娜因为这么一小块面包而兴奋,周满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那恐怕是你的晚餐。”
奥托说完,周满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声,“不好意思。”奥托急忙往回走,最里面的一张病床上,正趴着一个小婴儿。奥托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安抚。
“马迪奥饿了,面包给他吃。”伊蕾娜赶紧捧着面包走过去,她熟门熟路地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将面包一点点撕碎放进水里。奥托把婴儿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指一点点喂给他吃。
整个病房里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周满也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有点不忍心,“这么晚了,吃面包不好消化,他没有奶粉吗?”
“已经喝完了。”奥托看她一眼,继续喂他吃了一点面包,不哭了又将他放在肩膀上,拍着小屁股哄他睡觉。
周满无声地看了一会,默默走了出去。她自己也朝不保夕,帮不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