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似乎又密了些。
沈知白很快结束了通话,转身朝长明礼貌地点点头:“老板,打扰了。我先告辞。”
他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风铃声清脆一响,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青灰色的雨幕中,消失不见。
书舍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愈发清苦的香料气息。
长明站在原地,目光掠过那枚静静躺在格子里的秦半两璜,许久未曾动弹。
心底某一处,那被千年尘埃厚厚覆盖的角落,似乎因着那一声“秦式”,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投入古井的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旋即复归死寂。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雨歇云散,暮色四合。古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是碎了一地的暖玉。
忘川书舍早早打了烊。长明坐在后院天井里的一把老竹椅上,身前小几上摆着一杯清茶,热气氤氲,很快消散在微凉的夜气里。她并不真的需要饮茶,只是迷恋这种能触摸到“温度”的仪式感,让她觉得自己还与这烟火人间有着一丝微弱的联系。
白日里那位名叫沈知白的学者,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那泛起的涟漪虽已平复,却终究留下了一点痕迹。他已经触及了她漫长岁月里覆盖最厚的那层尘埃的边缘。秦半璜……他竟能一眼辨出那几乎磨灭的纹饰渊源,这份眼力和学识,绝非普通学者所能及。
她闭上眼,试图在浩瀚如烟海却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搜寻。秦汉之交,烽烟四起,宫阙倾颓……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冰冷的甲胄,冲天的火光,还有一个人模糊的背影,以及一句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话……但那影像太快,抓不住,只留下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每次强行回溯过于久远的记忆,总会带来这种不适。永生并非恩赐,而是诅咒,承载太多,终有不堪重负之日。她早已学会不去深究,只是守着那自醒来便烙印于心的“使命”——守护“人间烛火”,避免那虚无缥缈却足以倾覆天下的“秘宝”现世。尽管她有时也会困惑,那“秘宝”究竟是什么?千年已过,为何从未真正显现?但这疑问如同对其他许多事的疑问一样,很快便被时间的长河冲刷淡去。执行使命,已成了一种本能。
夜深了。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长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种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触动了她的感知。并非声音,也非气味,更像是一种……意图,带着贪婪与窥探的冰冷意图,正靠近书舍。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移至通往前店的小门旁,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书舍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两个黑影,动作娴熟而谨慎,正在店内摸索。他们避开了那些易碰倒的物件,目标明确地直指白天沈知白留意过的那个博古架。
“是这里吗?”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问。
“错不了,白天那姓沈的专家盯了那破玉好久,肯定是好东西……”另一个声音回应,带着压抑的兴奋。
长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来是因为沈知白的关注,才引来了这些宵小。是为了那秦半璜?还是……另有所图?
其中一人已打开了玻璃柜门,伸手探向那枚半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璜的瞬间,一道冰冷的风拂过他的后颈。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觉颈侧一麻,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另一人大惊失色,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静立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谁?!”他骇然低呼,下意识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那身影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所有的惊呼都堵了回去,双脚离地,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博古架上,架子上的小物件簌簌作响。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勉强看清了扼住他的人。
是个女人,面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冷冽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里面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生命的物体。那眼神里蕴含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