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不敢久留,匆匆离开。回到码头,她心乱如麻。那画师认识“苏绣”?还是仅仅巧合?他那巨大的恐惧从何而来?她想起“苏绣”诗集里那些锐利的诗和飞鸟标记,想起周文珊……难道“苏绣”来到重庆?或者,有一个和“苏绣”极其相似的人,曾在这里从事过危险的活动?
她将那张画稿碎片藏得更深。这轻飘飘的纸片,仿佛重若千钧,可能关联着一条她从未知晓的、属于“苏绣”的暗线。
高强度的劳作、营养不良和精神持续紧绷,终于压垮了身体。林晚在一次卸货时突然高烧晕厥。工头嫌晦气,让人把她抬到窝棚角落就不管不顾。意识模糊中,她感到冷热交替,喉咙像烧灼般疼痛。
是那个常被她偷偷省下食物照顾的、跛脚的老苦力,半夜偷偷喂了她一点热水和捣碎的草药。老人嘶哑着说:“挺住……娃……这世道……死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也许是年轻,也许是那点草药起了作用,或许是老人那句话里顽强的生志,她竟然熬了过来。病后虚弱不堪,无法再做苦力。跛脚老人偷偷告诉她,南岸有个私人开的小纺织作坊,最近缺人浣纱,虽然工钱低,但能活命。
她拖着虚弱的身体找去。作坊主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看她瘦弱,本不想收,但实在缺人,便勉强留下。工作是将劣质的粗纱浸在冰冷的江水里反复浣洗,双手很快溃烂红肿。但这里至少能喝到一口热粥,晚上有个遮风的草棚。
作坊时常会接到一些“加急”订单,要求用特定的、稍好一点的纱线纺织出一种密度很高的、带有隐晦条纹的粗布。林晚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次,她无意中将织好的一小片布对着光看,发现那些条纹似乎能组成某种极简单的、类似摩斯电码的点划图案!
她想起顾慎之的电台,想起霞姐的联络点,想起护卫的警告。连这最底层的纺织作坊,也可能被无形地利用,成为秘密信息传递网络的一环?这发现让她不寒而栗,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一切。
一次工头醉酒,吹嘘自己“门路广”,什么货都能送出去。旁人起哄问他能不能搞到盘尼西林。工头得意地压低声音:“那得看‘夜莺’点头……价格嘛……”后面的话含糊不清。
“夜莺”?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在沈聿明书房,她曾在一份极其晦涩的、关于某个地下物资流通网络的情报摘要里,看到过这个代号。当时并未在意。这个代号竟然出现在重庆的一个底层工头口中。这意味着沈聿明当年经营的网络,可能并未完全瘫痪,甚至还在以某种更隐秘的方式运作?而操纵这个网络的,是谁?是敌是友?
她看着自己红肿溃烂、浸在冰冷江水中的双手,看着周围麻木忙碌的女工,感到一种荒诞的眩晕。她似乎触碰到了冰山下巨大阴影的一角,而自身,却深陷在这无边的泥泞之中,动弹不得。知晓,却无力改变,甚至无法判断这知晓本身是福是祸。
江水的刺骨寒意透过溃烂的皮肤渗入骨髓,而“夜莺”这个代号却在林晚心中点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浣纱的工作枯燥痛苦,但林晚开始格外留意。她发现那些“特殊订单”的粗布,总是由一个沉默寡言的独眼老汉送来原料,并取走成品。工头对他颇为客气,甚至带点畏惧。林晚尝试着在独眼老汉来去时,偷偷观察他的路线,记下他离开的方向——是通往南岸更偏僻、棚户杂乱的一片区域。
机会来得突然。一天暴雨,作坊提前收工。林晚看到独眼老汉冒雨来取最后一批货,工头不在。她鼓起全部勇气,裹紧破衣,远远尾随。在一条泥泞的、几乎无人的小巷,她快步追上,在老汉警惕转身的瞬间,用尽力气压低声音,说出三个字:“沈聿明。”
老汉独眼中锐光一闪,手瞬间按向腰间。林晚心脏停跳,几乎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但老汉只是死死盯着她,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淌。“你是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一个……想知道他死活的人。”林晚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站稳。
老汉打量着她男装下难掩的清瘦和那双溃烂的手,眼神变幻,最终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死活?重要吗?这世道,谁不是半死不活?”他逼近一步,气息带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小子,不管谁派你来的,忘了这个名字,还能多活几天。”
但他没有动手,反而扔给她一个小纸包:“治手的。别再跟着我。”说完,转身快步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