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瘫软在地,雨水冰冷,她却感到掌心那包药粉滚烫。他没有否认!他甚至给了她药!这是警告,也是……一线极其微弱的、非敌意的信号?
手上的伤在药粉作用下慢慢好转。她再次冒险去了江边画师的窝棚。老人不在,窝棚似乎被匆忙翻动过,满地狼藉。她在废墟般的杂物中,发现半张被撕毁的画稿,上面用炭笔反复涂改勾勒,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穿着不同旗袍的女子背影,发型与之前那张相似,但姿态更决绝,背景是燃烧的建筑。画稿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与她记忆中“苏绣”诗集里极其相似的飞鸟标记,旁边还有一个潦草的英文单词“Echo”(回声)。
“苏绣”和这个“Echo”是什么关系?姐妹?同志?还是……同一个人不同的代号?画师又为何仓促离开?是害怕,还是被抓走了?
连日的精神紧张、劳累和湿冷,让她刚有好转的身体再次垮掉。这次是更凶猛的痢疾。纺织作坊主怕传染,直接将她赶了出去。她蜷缩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高烧脱水,意识模糊,仿佛看到周文珊、顾慎之、沈聿明、霞姐的脸在眼前晃动,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烂死在这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发现了她——是那个在医疗点对她颇为照顾的护士长!护士长来南岸探望亲戚,偶然发现了这个废弃防空洞里的“小苦力”。她认出了林晚(向晚)那双特别的眼睛,尽管此刻她已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造孽啊!”护士长红着眼眶,骂了一句,不顾可能传染的风险,和亲戚一起将她抬回了医疗点。
医疗点的医生看她情况,都摇头。药品极度匮乏,更何况是这种恶性的传染病。护士长却不肯放弃,用最土的办法,硬是给她灌米汤、擦身降温,又想办法弄来极稀少的磺胺类药。
林晚在鬼门关徘徊了数日,竟然又一次奇迹般地挺了过来。护士长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叹道:“你这娃,命真硬。”却绝口不再问她的来历。
身体稍稍恢复,能下床走动时,她帮忙整理医疗点堆积的旧报纸,用于引火或垫床。在一张几个月前的旧报角落,她看到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寻自沪来渝表妹苏绣,见报速至临江门慈云巷七号,姨母病重盼归。”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心脏再次狂跳!苏绣!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是陷阱?还是……“姨母”就是那个曾写信求助的远房亲戚?这则启事登了多久?是否还在生效?
巨大的风险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她无法判断这是否是另一个针对“苏绣”的诱饵。犹豫再三,求生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她挑了一个雾气浓重的清晨,再次偷偷离开医疗点,找到临江门慈云巷。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居住着底层市民的巷子。七号是一间低矮的木板房,门虚掩着。她徘徊良久,最终鼓起勇气推开。屋里光线昏暗,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咳嗽,气息微弱。看到林晚,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绣……绣儿?是你吗?你终于……”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老妇人显然病入膏肓,神智时清醒时糊涂。她似乎把林晚错认成了“苏绣”,断断续续地念叨:“……对不起……当年没帮上忙……你爹的事……牵连你了……听说你去了上海……唱戏了?苦了你了……后来有个姓沈的先生……派人送过一点钱……说保你平安……咳咳…………”
林晚浑身血液都凉了!沈聿明!他果然一直知道“苏绣”的过去,甚至可能很早就介入过!
老妇人喘着气,忽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神变得异常清醒和恐惧:“绣儿……快走……离开重庆……有人……一直在打听你……不是好人……说……说你知道得太多……关于……关于‘回声’计划……”
“回声”(Echo)!画稿上的单词!老妇人剧烈咳嗽,一口血喷溅出来,眼神涣散,手缓缓垂下,再无声息。
林晚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沈聿明的保护、“苏绣”的过去、危险的画作、神秘的“回声”计划、持续的追查……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只感到一张巨大的、致命的网正在迅速收拢。而她,就是网中央的那只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