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来的磺胺粉很快用完了。一个小战士因伤口恶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地喊着“娘”。顾慎之翻遍药箱,最终只能给他注射一针聊胜于无的退烧针,眼神沉重。
夜里,那小战士没了声息。压抑的哭声在山洞里低低回荡。
林晚失眠了。她想起沈聿明给的那盒磺胺粉,想起他冷漠的脸。他明明可以给更多,他一定有渠道。但他只给了那一点点,像投喂一只无关紧要的宠物,看她如何在这绝境中使用这点微末的“仁慈”。这念头让她心底发寒。
一天夜里,她被细微的“嘀嗒”声惊醒。声音来自顾慎之所在的那个最里面的小洞穴。她悄悄靠近,从缝隙中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亮,顾先生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一个简陋的、显然是拼装起来的电台。
他在接收信息,同时也在发送。发报的手指急促而稳定。林晚的心脏猛地收缩。原来这里不仅仅是伤兵救护点,还是一个情报中转站!沈聿明让她来这里,根本不是因为她“有用”,而是因为她识文断字、背景相对“干净”,或许可以成为顾先生的助手,甚至……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暂时存放在此的“特殊物品”?
紧张的气氛与日俱增。派出去找粮和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脸色都很难看。日军加大了扫荡力度,开始在山区拉网清剿,有汉奸带路,他们的隐蔽点不再绝对安全。
顾慎之变得更加沉默,电台使用频率明显增加。他开始销毁一些不必要的文件和记录。所有人都明白,最坏的情况可能要来了。
一个雨夜,顾慎之将林晚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油布小包,里面是几张新的身份证明、一点路费和……那张澳门地址的纸条。
“明天凌晨,会有人带你出去,往南走,过边境线去澳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能再留了。电台收到消息,目标很可能已经暴露。”
“那你呢?大家呢?”林晚急问。
“我们有我们的办法。”顾慎之避而不答,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沈聿明式的决绝,“你的任务结束了。或者,从未开始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就在撤离前几小时,电台收到了最后一份来自上海方向的急电。顾慎之接收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甚至失手打翻了一杯水。他死死盯着译好的电文纸,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林晚正在洞口帮忙整理撤离要带的一点药材,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沉。她从未见过顾先生如此失态。
他猛地抬头,看到林晚,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怜悯,还有一丝……恍然大悟后的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嘶哑:“……没事。去准备吧。”
他将那张电文纸就着油灯点燃,火焰跳跃着,吞噬了那些带来噩耗的字句。
撤离路线陡峭而隐秘。带路的是个沉默的当地向导,只在天亮前和黄昏后赶路,避开一切人烟。林晚的心始终悬着,顾慎之最后那个眼神和烧毁的电报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那电报内容一定极其可怕,并且……很可能与她有关。是沈聿明出事了?还是关于她身份的彻底暴露?
恐惧催促着她的脚步。几天后,他们狼狈地接近了边境地带。向导指着一个方向,用生硬的官话说:“那边,过去,就是澳门地界。我只能送到这里。”说完,便迅速消失在山林中。
林晚独自一人,拿着那份粗糙的身份证明,混在一群同样逃难的人中间,提心吊胆地穿过最后一道关卡。盘查的士兵敷衍了事,目光更多地停留在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身上。
当她终于踏上一块写着葡文路牌、街道风格迥异的土地时,并没有丝毫轻松。澳门并非世外桃源,街道上同样充斥着难民、流氓、以及各种势力的眼线。她按照地址找到一栋临街的、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公寓楼。
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普通妇女衣裳、眼神却异常精明的女人。她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番,侧身让她进去,语气平淡:“姓沈的吩咐过了。房间在楼上,没事别乱走,最近风声紧。”
屋里陈设简单,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女人自称“霞姐”,负责照管这个“联络点”。她没有多问林晚的来历,只是交代了基本的规矩,眼神里的审视却让林晚明白,自己只是从一座山里的牢笼,换到了另一座海边的监视所。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异国风情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们,手中那张已被汗水浸湿的澳门地址,仿佛成了沈聿明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嘲讽。而他生死未卜的消息,以及顾慎之那绝望的眼神,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澳门湿咸的海风吹不散心头的阴霾,霞姐那看似平常的公寓,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无形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