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生活是一种新型的软禁。霞姐负责她的饮食起居,眼神锐利,话不多,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这不是普通妇人。林晚被要求尽量少出门,即使外出,也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来,且总有霞姐或一个沉默的“表弟”远远跟着。
她试图从霞姐口中探听消息,无论是关于时局,还是关于沈聿明。霞姐总是用“外面乱得很,知道多了没好处”、“沈先生自有安排”之类的话搪塞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回避。
一天,霞姐买菜回来,随手将一包用来垫东西的旧报纸扔在角落。林晚趁她做饭时,偷偷捡起。是几个月前的上海报纸,纸张粗糙,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和模糊的照片:租界沦陷、工厂被接管、爆炸与暗杀……她颤抖着手指翻找,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则短讯:“沪上闻人沈某于近日火并中失踪,疑已罹难,其产业多为日方‘委托管理’。”
真相残酷而混乱。林晚意识到,自己成了多方势力眼中的焦点(或棋子),而最大的保护伞已然崩塌。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林晚深吸一口气,“霞姐,你还有能信任的、离开澳门的渠道吗?不需要多安全,只要能走。”
霞姐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把我知道的一些事情,‘卖’给需要的人。”林晚的眼神冷静得自己都害怕,“比如,关于沈聿明过去某些物资的隐秘流向,关于他可能还活着的……一些猜测。换一张离开的船票,为你,也为我。”
这是极其危险的赌博,等于主动跳进另一个漩涡。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报纸从指间滑落。虽然早有预感,但白纸黑字的“罹难”二字,依旧像一把冰锥刺入心脏。那个强大、冷酷、掌控一切的男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感到一阵荒谬的空洞,甚至说不清是悲伤,还是解脱。
霞姐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变得更加警惕。公寓里偶尔会有“客人”来访,多是深夜,低语声从霞姐的房间隐约传出。林晚屏息倾听,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线路断了……”、“损失惨重……”、“老家指示静默……”
她逐渐明白,这里确实是某个情报网络的薄弱一环,而沈聿明的“失踪”,很可能导致这个网络陷入瘫痪或危险之中。霞姐的压力巨大,看管她这个“包袱”恐怕早已力不从心。
一天,一位自称是霞姐远房亲戚的老先生来访,带着些土产。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学究,但在与霞姐寒暄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旁蘸水,快速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号。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那符号,她在那本“苏绣”的手抄诗集的某一页空白处见过!是巧合?还是“苏绣”过去那个圈子的暗号?
老先生离开时,似乎不经意地看了林晚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霞姐送客回来后,脸色异常阴沉,整个下午都没说话。
夜里,霞姐终于推开林晚的房门,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收拾东西,明天送你去个更安全的地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哪里?”
“不该问的别问!”
“是沈先生之前的安排?还是‘老家’的新指示?”林晚鼓起勇气,直视着她,“或者,是因为下午那位老先生?他认识‘苏绣’,对不对?”
霞姐脸色骤变,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都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会没命。”林晚忍着痛,强迫自己冷静,“告诉我真相,也许……我能帮你,或者至少,死个明白。”
或许是压力到了极限,或许是林晚那句“死个明白”触动了她,霞姐松开了手,颓然坐在床边。断断续续地,她透露了一些信息:沈聿明确实出事了,生死不明,他在澳门的一些秘密渠道和资金链断裂,这个据点失去支撑,也失去了大部分价值。下午来的老先生是“苏绣”父亲旧友,那个圈子的人正在被严密清查,他冒险前来示警,说明危险已经逼近。
“他以为你还是‘苏绣’,想提醒你快跑……”霞姐苦笑,“你到底是什么人?沈聿明把你送来,只说是极其重要、必须保住的人,却没说过你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