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舱里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汗味、呕吐物的酸腐气、伤口溃烂的腥气,还有无处不在的恐惧气息混合在一起。林晚紧紧抱着那个小布包,蜷缩在角落里,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孩子持续的啼哭、老人痛苦的呻吟、人们因一点琐事爆发的激烈争吵,构成了一幅末日流亡图的底色。
她看到一位母亲徒劳地试图用身体为孩子隔出一小片安宁空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先生,死死护着一个皮箱,眼神空洞地喃喃念着“典籍……不可失……”;也看到几个眼神闪烁的男人,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这样落单的、看似柔弱的女性。
航行第二日,一个孩子因伤口感染发起高烧,哭喊声逐渐微弱。他的母亲跪地哀求,却无人有药。林晚捏着布包里的那盒磺胺粉,指尖颤抖。她知道这药的珍贵,这是沈聿明给的“保命符”之一。
最终,她咬咬牙,挤出人群,将小半盒磺胺粉塞给那位绝望的母亲,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了用法。那母亲愣了片刻,随即疯狂磕头,被林晚死死拉住。
药效需要时间。那一夜,她守着那对母子,在周围人或感激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中,第一次感到一点微弱的、作为“人”而非“物件”的存在感。但她也知道,自己暴露了拥有药品的可能,引来了暗中窥伺的目光。
果然,夜里有人试图靠近她,手伸向她的布包。林晚惊觉,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对方是个面色蜡黄的男人,眼神凶狠,压低声音威胁。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有水鬼!(指日军快艇)”,人群瞬间骚动推挤起来。
那男人被卷走。林晚趁机躲到更拥挤的地方,将布包死死搂在怀里,一夜未敢合眼。沈聿明给的微薄“仁慈”,在这绝望的环境下,也成了催命的诱饵。她再一次体会到,没有力量守护的善意,何等脆弱。
船并未直接驶向香港核心码头,而是在外围一个偏僻的小锚地附近放缓了速度。有小型舢板靠过来接人,混乱中,林晚听到有人用粤语夹杂着官话低喊:“去‘鲤门’的!这边!快!”
鲤门!正是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小港口名字!她不再犹豫,奋力挤向那边,几乎是滚落般跌入一条摇晃的舢板。同船的人不多,个个神色惊惶,沉默不语。
舢板在晨雾中摇向岸边。所谓的“鲤门”,只是一个荒凉的小渔村,码头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潮湿的霉味。战争似乎尚未完全侵蚀这里,但贫困和紧张的气氛无处不在。
踏上摇摇晃晃的木码头,林晚举目四望,一片茫然。同船的人很快被等候的亲友接走,或自行散去,只剩她孤零零站在原地。语言半通不通,身无分文(那点钞票在船上几乎不敢动用),唯一的指引是那张简陋的地图和一个模糊的地名。
她按照地图上隐约的标记,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往村里走。路边是低矮的棚屋,好奇而警惕的目光从门缝和窗后投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追着她跑了一段,喊着听不懂的话。
几乎快要绝望时,她看到路边一个简陋的茶寮,门口挂着破旧的“茶”字幡。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婆子正在灶前烧水。林晚鼓起最后一点勇气,走上前,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比划,询问地图上标记的一个小客栈名字。
老婆子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她良久,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茶寮后面一间更加低矮破旧的棚屋,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地方了,或者那客栈没了。她看着林晚狼狈不堪、快要晕倒的样子,叹了口气,招招手,示意她跟进来。
棚屋里只有一张板床,一个土灶,堆满了杂物。老婆子是个哑巴,沟通全靠比划和简单的字条。她给了林晚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和一小块咸鱼。
暂时有了栖身之所。哑婆似乎独居,靠茶寮勉强维生,日子清苦。林晚帮她挑水、劈柴、擦拭桌椅,用笨拙的劳动换取一点食物和角落里的一个地铺。
她悄悄拿出地图再次研究。鲤门村被仔细标注,而在村子后山深处,有一个更小的标记,旁边写着一个极小的“顾”字。是姓氏?还是代号?沈聿明让她来这里,绝不仅仅是找一个荒村避难。
几天后,她对村子稍微熟悉了些,尝试着往后山方向走。山路崎岖,人烟稀少。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口,她突然被两个穿着当地短打、却明显不是普通农民的男人拦住。对方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用带口音的官话厉声盘问。
林晚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只说自己是逃难来的,迷了路。对方显然不信,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虽然破旧但质地尚可的棉袄和还算清秀的脸上停留。
僵持中,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忽然问:“谁带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