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将自己锁死在了名为“忠诚”的心狱中。
那条雪夜中曾短暂连接过的微光小路,早已被黑暗彻底吞没。
边境大捷的证据成了萧令徽手中一把锋利的剑。她以雷霆之势,清洗了与流寇勾结的边军将领及其党羽,顺势安插了一批自己提拔的寒门军官。虽然未能动摇沈墨然的根本,但终于在那铁板一块的军权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朝堂之上,沈墨然一系暂时收敛了气焰。然而,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沈墨然这等老谋深算的政客,绝不会坐视皇权膨胀。很快,新的攻势以另一种更“冠冕堂皇”的方式袭来。
这一次,是催逼立后选妃。
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言官们引经据典,慷慨陈词,无非是“国不可无嗣,陛下春秋正盛,当早定中宫,以安社稷”、“皇室开枝散叶,乃江山稳固之本”。背后,自然是沈墨然等世家大族意图通过联姻,将触手更深地插入后宫,甚至掌控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萧令徽看着这些奏疏,只觉得无比讽刺和疲惫。她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完全掌控,却要被迫为所谓的“江山社稷”选择一個或许会要她命的枕边人。
她在朝会上几次冷着脸驳回了提议,但压力与日俱增。甚至连宗室中一些原本中立的老王爷也开始委婉地劝说她。她仿佛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中,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这日午后,萧令徽心烦意乱,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御花园较为偏僻的梅林散步。冬日寒梅未尽,冷香疏落,更添寂寥。
她需要一個绝对安静的环境思考对策,下意识地,走到了这片平日几乎无人来的区域。也下意识地,她知道,某个影子一定会在确保她安全的前提下,隐匿在附近。
果然,在一处假山石后,她看到了那片熟悉的靛青衣角。他藏得并不算十分隐蔽,或者说,他潜意识里知道,在这里,她或许会需要他。
萧令徽脚步顿住,看着那抹衣角,心中烦躁更甚。
这些烦心事,无人可诉,竟只能对着一個影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迁怒:“你都听到了?朝堂上那些聒噪。”
假山后的人影猛地一僵,随即,谢谦无声地转出,跪在枯草地上,头深深低下:“奴婢……不敢。”
“不敢?”萧令徽冷笑,“朕看你听得清楚得很!怎么,你也觉得朕该立刻找个男人,生下皇子,才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这话极其尖锐,甚至带着一丝羞辱的意味。她明知他不是这个意思,却控制不住地将怒火倾泻到他身上。
谢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破碎:“奴婢……从未敢有此念!陛下明鉴!”
他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萧令徽那点扭曲的报复心理,却又在下一秒让她感到更加空虚和厌恶自己。她看着他几乎要匍匐进泥土里的姿态,那股无名火燃烧得更加猛烈。
“滚出来!”她厉声道。
谢谦僵硬地起身,依旧不敢抬头,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萧令徽走近两步,逼视着他低垂的头顶:“抬起头,看着朕!”
谢谦艰难地、缓慢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是巨大的惶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痛苦的海啸,却被他死死压抑着,连睫毛都不敢剧烈颤动。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萧令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痛楚,那么深,那么沉,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话,像淬毒的匕首,不仅伤了他,也反过来刺伤了自己。她在他面前,永远像个无理取闹、肆意发泄迁怒的暴君。
一种难堪的狼狈攫住了她。她猛地后退一步,别开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和虚弱:“……滚。立刻从朕眼前消失。”
谢谦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他几乎是踉跄着,迅速转身,消失在嶙峋的假山之后,背影仓惶如同逃离。
萧令徽独自站在冰冷的梅林中,寒风卷过,吹起她龙袍的一角,猎猎作响。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粗糙的梅树树干上。手背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尖锐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窒闷的抽痛。
她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要那样说,那样做。
她更不愿去深究,看到他眼中那抹绝望的悲伤时,自己为何会那般……难受。
裂痕已然出现,不在他们之间,而在她自己的心里。那坚固的、用以保护自己的帝王心防,因为一個卑微影子的痛苦,而产生了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