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谦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半个月。
高烧、伤口溃烂、毒素侵蚀……好几次,太医都暗自摇头,觉得回天乏术。但或许是萧令徽那句“提头来见”给了太医太大的压力,又或许是谢谦本身求生(或者说“效忠”)的意志顽强得可怕,他竟真的挺了过来。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回到了京城,躺在一处更为隐秘、条件也好了许多的僻静院落里。身上换了干净的细棉布寝衣,伤口被妥善处理过,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负责照料他的小內侍见他醒来,惊喜万分,连忙端来温水和小米粥。
谢谦艰难地转动眼球,打量四周。这里不是他那个阴暗潮湿的值房。
“陛下……”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小內侍立刻会意,低声道:“陛下有旨,让您安心在此养伤,一切用度皆按最好的来。陛下还说……您此次立下大功,辛苦了。”
谢谦愣住了。最好的用度?辛苦了?
这些话,与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枯燥。用的药极好,伤势恢复得很快。饮食也精细,不再是冰冷的干粮和粗砺的饭食。偶尔,甚至会有宫里的赏赐下来,有时是几卷新书,有时是一些精致的点心。
这一切都让谢谦感到惶恐不安,仿佛置身于一场虚幻的美梦。他习惯了鞭子、斥责和冰冷的命令,这种突如其来的“优待”,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比受伤更让他感到煎熬。
他宁愿陛下像从前那样,冷着脸斥责他,然后丢下一瓶伤药。那样,他至少知道自己的位置。
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是酬功?还是……怜悯?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刻骨的自卑和刺痛。他不需要酬功,更害怕怜悯。他只想做她手中那把有用的、不需要被额外关注的刀。
一个月后,伤势大致痊愈,虽留下了不少狰狞的疤痕,但行动已无大碍。他第一时间请求觐见。
依旧是在深夜,依旧是御书房的阴影里。他跪在地上,姿态是一如既往的卑微。
萧令徽看着跪在下方的身影。他瘦了很多,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直了些许。她心中情绪复杂,有对他痊愈的些微放松,也有对他立下大功的认可,更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弥补之前冷遇的别扭。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伤好了?”
“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谢谦的声音平板无波。
“此次边境之事,你做得很好。”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他。
“此乃奴婢本分,不敢居功。”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卑微模样!萧令徽心底刚升起的那点温和瞬间消散,被一种莫名的恼怒取代。她冷下声音:“有功当赏,朕岂是赏罚不明之君?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她等着他提出诸如金银、田宅、甚至一个稍好些的官职之类的要求。这是人之常情。
然而,谢谦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坚定而绝望:“奴婢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准许奴婢依旧如往常一般,为陛下效力。奴婢……只习惯如此。”
他什么赏赐都不要。他只想回到过去那种被她呼来喝去、视若工具的日子。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才能压抑住那些不该有的、僭越的妄念。
萧令徽怔住了。看着他伏地不起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喉头。
她忽然明白了。她之前那些刻意的冷待和斥责,早已将他彻底驯化。他不再相信自己配得到任何“好”的对待,任何超出工具范畴的关注,对他而言都是无法承受的负担和折磨。
她赏下的不是恩典,是凌迟他自尊的刀。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席卷了她。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倦怠:“……罢了。随你。下去吧。”
“谢陛下。”谢谦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御书房内,萧令徽独自坐了许久。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阴影处,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越来越厚、再也无法穿透的茧。
这茧,由阶级、身份、猜疑、误解和他那固执到令人心疼的卑微共同织就。
她被困在皇座的孤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