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不错。”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谢谦跪在冰冷的石地上,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为殿下分忧,是奴婢本分。”
“抬起头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她裙摆绣着的缠枝莲纹上。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谁给你的这一切。”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眼睛,只能看我需要你看的。你的耳朵,只能听我需要你听的。你的手,只能做我需要你做的。明白吗?”
“奴婢明白。”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奴婢的一切,皆是殿下所赐。奴婢此生,唯殿下之命是从。”
“很好。”萧令徽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转身欲走,脚步顿了一下,还是留下一个小瓷瓶,“赏你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假山洞口。
谢谦依旧跪在原地,良久,才颤抖着拿起那个小瓷瓶。瓶身温润,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握紧瓷瓶,如同握住了唯一的救赎。
他知道,暗刃已成。他将永远蛰伏于黑暗,为她斩开前路的荆棘,至死方休。
嘉宁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先帝驾崩得突然,朝堂暗流汹涌。最终,年仅十五岁的七皇女萧令徽,出人意料地被推上皇位。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权臣沈墨然欲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举。
登基大典繁琐而压抑。谢谦作为最低等的侍卫,被安排在远离御道、几乎看不见銮驾的角落护卫。他穿着单薄的侍卫服,站得笔直,如同冰雕,耳中听着远处传来的山呼万岁声,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他知道,那条通往最高处的路,是用白骨铺就的。而她,正站在风口浪尖。
新帝的旨意出不了紫宸殿是常事。沈墨然党羽遍布朝野,处处掣肘。萧令徽举步维艰。
谢谦的作用变得更加重要。他活动的范围不再局限于宫墙之内,开始奉命潜入一些官员府邸探查消息,或是在京城阴暗的巷道里处理一些“麻烦”。他身手利落,心思缜密,如同幽灵,一次次为萧令徽带回关键的信息,或是扫清潜在的威胁。
但他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姿态却愈发卑微。他清楚地知道,龙椅上的女帝和当年冷宫里的小女孩已是云泥之别。他这条命是她的,但他不能让自己的卑微玷污了她的衣角。
他通常只在深夜,于御书房或暖阁的阴影里回禀。声音压得极低,语句简洁到近乎枯燥,绝不多说一个字,目光永远恭敬地垂落在地面。
萧令徽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方式。她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然后下达新的指令。她的眉头总是蹙着,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只有在他带来好消息时,才会极轻微地舒展一瞬。
谢谦的心,便会因这一瞬而泛起细密的疼和难以言喻的满足。
有时,她会极其疲惫地揉着眉心,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疏,低声喃喃,像是自语:“……沈墨然老匹夫……真是滴水不漏……”
谢谦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心脏却因她这罕见的、流露出的脆弱而疯狂跳动。他恨不得立刻去杀了沈墨然,即使那是螳臂当车。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更紧地低下头,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那日大朝会,他鬼使神差地冒险靠近紫宸殿,远远看到她被群臣逼迫的孤影。他明知不该,却无法控制脚步。直到她退朝,看到她那副几乎虚脱的样子,冲动战胜了理智,他上前请罪。
被她斥责“滚回去”,他反而安心了。这才是他该有的位置和待遇。
是夜,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向暗中管辖他的首领(萧令徽心腹内侍之一)请罚,为自己白日的擅自行动。
首领冷笑:“倒是乖觉。陛下仁厚,不予计较。但规矩不能废,自去领二十鞭子。”
“是。”谢谦没有任何异议。
鞭子抽在后背,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这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自己的身份。
受完刑,他拖着身子回到那间狭窄漆黑的值房,熟练地给自己上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金疮药苦涩的味道。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着。窗外月色凄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寒光。
他从贴身的里衣口袋中,摸出那个早已空了的、瓶身光滑的小瓷瓶,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瓷壁渐渐被体温焐热。
后背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掌心的那点微弱的、虚假的暖意,却是支撑他在这无尽黑暗和卑微中活下去的全部信念。
他知道,前路只会更加艰险。但他已做好准备,成为她最隐晦的盾,最黑暗的剑,直至血肉消磨,骸骨无存。
影子,本就不该奢望光明。能仰望,便已是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