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自韩萧口中得知了近一月来发生的事,脸色从铁青转为阴狠。
事后,韩萧才了解到,这个叫毛鸿利的男人并不是王阿姨的什么远房亲戚,而是当年以秦远山父亲旧友名义,多次觊觎骚扰她的那个流氓。被当时念初中的秦远山,从二楼狠狠揍到小区门口,打的他鼻青脸肿,抱头鼠窜,从此再也没敢出现过。
这么多年过去,谁成想,那个人渣又回来了。
秦远山走到毛鸿利跟前,声音冷的可怕:“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毛鸿利被秦远山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讲话却嚣张:“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为什么不可以到这里来?”
“你回来又纠缠我妈做什么?”秦远山的语气里已经可以听出极力隐忍的怒意。
毛鸿利嗤笑:“别说的你妈还跟大姑娘小媳妇似的,那么个老女人,我已经看不上眼了。”
秦远山蜷曲的手指,指甲抠进肉里。
毛鸿利露着令人作呕的表情,颐指气使的说:“去年我赔了笔钱,现在手头紧缺。听说你们孤儿寡母这些年混的人模人样,日子过得挺滋润,想必手里也很宽裕吧!借我点生活费花,这有什么过分的?”
韩萧听不下去,冷冷一笑:“现在乞讨都没你这么个要钱法了。脸皮是个好东西,没有不行,太厚也不行。我看你是把一半脸皮给了另一半了吧?”
韩萧的话把老男人气的够呛。他愤起,短粗的手指在二人之间徘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见不得人的那些事。是大少爷了不起?开个公司了不起?两个大男人搞在一起,你们有钱人都这么会玩的吗?”
秦远山一把扯住中年男人领口:“把嘴巴放干净!”
韩萧阴恻恻望着毛鸿利,意味不明的道:“你很了解我们?”
他们的争执引来了走廊上其他人的注意。
秦远山发现了男人手里的牛皮纸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毛鸿利被提醒,眼睛里闪出诡谲的光。他不由分说挣开秦远山的手,从里面掏出几张纸。
“我说了,我就是来要钱的。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今天在医院把事情闹大,你们会很难看。只要把这几张纸签了,咱们之间算是一了百了。”
他转头看秦远山。
“我知道秦兆海的儿子现在很有出息,有的是钱,拿出这么点数目来应该不难。我找你妈妈好说歹说,那个固执的女人愣是不给。我呸!装什么清高?我告诉你们,要不是当初你妈给脸不要脸,死活不肯从了我,老子现在早是你后爹了。你们母子二人的钱也该有我一份!”
秦兆海就是秦远山的父亲。
毛鸿利口无遮拦的一席话彻底激怒了秦远山。眼见拳头就要往毛鸿利脸上招呼,韩萧冲上去一把拦住。
“远山!不可以!!”
秦远山用力挣扎:“韩萧你放开!这个畜生害我妈躺进手术室,我不该打他吗?”
对面的无赖跟着煽火:“怎么着,要打人?你今天要是敢动我,那可就不是这纸上写的数了!”
韩萧看的出来,毛鸿利就是故意的,故意激怒秦远山,逼他对自己动手,以此好讹诈更加巨额的钱财。
更让韩萧心惊的是,毛鸿利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地痞,面对他们二人,丝毫不忌惮,满口污言秽语,天不怕地不怕,瞧这样子就好像背后有个巨大靠山给他撑腰一样。即便韩萧还不能看透更多,敏锐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件事绝对不是看到的这么简单。
毕竟无赖不可怕,让无赖得势的倚仗最可怕。谁也不知道这只藏在幕后的手,究竟会伸向谁。
韩萧死死拉着秦远山,不能眼看他做傻事。
“远山,王阿姨还在手术,我们还要等她老人家平安出来。你如果在医院里跟这种东西起冲突,惊动了安保,一定会被带走的!你是要留王阿姨一个人吗?!!”
听了韩萧的话,秦远山被愤怒湮灭的理智堪堪回笼。
韩萧挡到秦远山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老男人。
“我查看了风鸣里的监控,你最后一次去见王阿姨是昨天下午三点钟左右。”
这么一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发表不三不四言论的人,与秦远山母亲做纠缠时,说的话还不知难听到何种地步,以至于让妇人把自己气到医院里来。
韩萧的声音格外阴冷:“在那之后一直到今早,你都没在风鸣里的监控中出现过。那么,你是如何得知王阿姨被送医院急救的?甚至干脆找到手术室来。你别告诉我,是你想钱想瞎了心,认为能从刚下了手术的病人手里要到钱?”
韩萧的质问令毛鸿利陷入短暂卡顿,真就没法立刻接上话。见此,韩萧更加咄咄逼人,骇人的气势压制住了中年男人的恶意。
“是谁指使你做的这些?回答我的问题!”
一嗓子的低吼把毛鸿利吓住了,只是嘴巴脏的很。
他啐了一口:“老子混社会几十年,到哪都得给足我面子。今天我敢来要钱,就是没把你们秦家孤儿寡母放眼里的!”
韩萧终于也急了。
“孤儿寡母?听清楚,这里没孤儿,他有母亲,就在这扇门里面。他还有男人,就站在你面前!至于寡母,王阿姨家里养着两个儿子,下半辈子有的是人陪。所以,别再让我听到这四个字!还有,秦远山不只是秦家人,他还是韩家人。明天,韩家律师会以你长期骚扰、恶意侮辱诽谤等行为,对你提起诉讼,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接律师函吧。”
毛鸿利开始用虚张声势掩盖自己此刻内心的动摇。
“什么律师函?他妈住院关老子屁事!”
韩萧背后的气压低的快要结出一层冰。赶在秦远山二次爆发前,韩萧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随后不阴不阳的向面前人确认。
“毛鸿利,我给你一个滚的选项,立刻从我们眼前消失。至少在王阿姨结束手术之前,我没心情跟你扯皮。”
毛鸿利这样势利的人,不可能简简单单就退步。他的想法是,趁乱,趁人多,有钱有势的人总也顾及脸面,或是巨大变故面前无心周旋。他们为了息事宁人,尽快摆平麻烦,很容易就会做出让步,会不计得失、不顾代价,用金钱去换取他们需要的东西,毕竟这样的方式是最容易的。
毛鸿利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般叫嚣的站在韩萧二人眼前,尽情展示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
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显然打错了。因为他实在不了解韩萧,不了解韩家。
韩萧面无表情的举着手机,用汇报工作的口吻,一字一句读取出方才收到的某些消息。
“毛鸿利,男,四十八岁。两年前因寻衅滋事,聚众斗殴,曾在警局拘役三月。因多次怀疑妻子薛某出|轨,对其有长期家|暴行为至其伤残。去年九月,酒后性|骚扰,猥|亵女性,被女方丈夫殴打至□□功能丧失。同年十二月,参与地下赌博,借取巨额高利贷,无力偿还,逃债至南城。”
韩萧的声音很平静,音量也不大,只是刚好让所有过路的人清楚听到的程度。
毛鸿利的脸色从惨白转到死寂。他确实被吓的不轻,他根本不敢相信,从韩萧今早调出监控,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时间,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就这么轻易被公之于众。
他害怕了,最重要是太难堪。
做无赖不要脸,这没问题。
做男人不能行,这就很有问题。
就在韩萧打算继续念下一行时,毛鸿利大吼一声,看上去像是要跟谁拼命一样。
“老子不怕你们!老子有种!!”
这回,不用再等韩萧说别的,另一头几个医院保安冲了过来。
“喂!这是医院,禁止吵闹!有人举报,说这里有人故意闹事。你!跟我们走一趟!”
毛鸿利就这样被几个保安风风火火架走了。等人一走,手术室前的走廊瞬间恢复安静。
韩萧长舒一口气,把举着的手机送到耳边。
“姜鑫,暂时没事了。这个叫毛鸿利的人,继续盯着,有事马上通知我。”
进到医院后,韩萧和姜鑫的那通电话始终没有挂断,三个人的争执姜鑫在电话里听的清清楚楚。凭借他们对话内容,姜鑫抓到了关键信息,不到二十分钟,他动用韩家势力,最快速度获取了所有关于毛鸿利的个人信息,发给了韩萧。
麻烦暂时解决,韩萧收起手机,转身去看秦远山。
“还好吗?那个混蛋不必放在心上,他永远不会出现在你和王阿姨面前了,我保证。”
要处理这么一个一屁股烂账的败类,很容易。都不需要韩萧亲自出手,随便几条罪状交上去,够他判上几年。
秦远山早就沉下了情绪,重新把视线放在了紧闭的大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还在提醒着所有人,难捱的时刻并未过去。
两个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个毛鸿利,你应该也看出问题来了,对吗?”韩萧问。
“嗯,他的所作所为,背后有人在指使。”这也是秦远山能在盛怒中稍稍冷静下来的原因之一。
“我会去查清楚,你不必操心。”
讲完,二人不再说话,并排坐着。手腕上表针滴答跳过,那是生命与时间的赛跑。
长久的死寂中,沉默也会有实质,徘徊在二人之间,越聚越多。韩萧最先承受不住了自己内心的煎熬,当他再开口,声音轻的除了身旁秦远山,谁也听不到。
“其实,我见过那个人,在你出差的那段时间,我在楼道里撞见过一次。我问王阿姨,她说是远房亲戚,然后我就没再问。你说,如果我当时多问两句,把这件事刨根问底下去,是不是就不会放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后来跟你视频电话,我也有很多次和你提起这件事的机会,可我没有提,想着等你回来再说。结果一拖再拖,拖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韩萧垂着的睫毛微微发着颤,说话越来越没有底气,“远山,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早一点注意到王阿姨的异常,如果我再多上点心。。。”
秦远山侧身,抱住了身边人,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韩萧埋着脸,还在自责。
这样的时刻,面对巨大的变故,沉浸在悔恨中的人,任何一句无力的宽慰与所谓的理解都是刀,只会越捅越疼。
又不知过了多久,秦远山低低的在韩萧耳边讲了句话。
“如果刚刚不是你挡在我面前,我大概会做出这辈子都不可挽回的事。萧萧,你的王阿姨比你想象中更爱你。”
韩萧愣怔,茫然的把脸从秦远山肩窝里抬了起来。
秦远山的脸还很沉郁,带着几丝苍白,可目光落在韩萧脸上时又是温和柔软的。
“我妈的烦恼,连保洁阿姨都看的清楚。她对毛鸿利是刻进骨子里的,一辈子的厌恶与敌意。这样一个怨恨深重的人,得是花了多么大的气力,才能在见到你时不露半点破绽,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就只是因为她不愿你为她担忧记挂,她不要把哪怕一点点的烦恼带给你,她要你快乐。”
秦远山伸手揉了揉韩萧的头发,又去看手术室的门。
“如果,她出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你的一声对不起。那么我想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她大概会对自己失望透了。”
韩萧薄唇无声开合,他的心情很糟糕,心口又很饱胀。像是被填了满满一口棉花糖,哽在嗓子里既憋屈又甜腻。
韩萧咬着唇,死死握着秦远山的手,再没吭声。一直到手术室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手术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历时十五个小时。
万幸,手术很成功。
王阿姨被直接送进了ICU监护,连面都没来及见上。
主治医生的脸上挂着疲惫。
“手术虽然进行顺利,但病人还没有度过危险期,需要24小时实时监测。至于后期她能恢复到什么地步,就看病人自己了。”
送走医生,韩萧说去停车场把王阿姨的物品拿上来,让秦远山先到ICU外面的休息区等他。
等韩萧重新返回,除了拎着行李包外,另一只手里还有一个塑料袋。
他两步走到秦远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面是ICU的大门,透过一个小小的玻璃,可以看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王阿姨。
王阿姨的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连着各种检测仪器。女人的长头发被完全剃掉,一道狰狞的血红色刀疤像吸血的长虫一样趴在她的头上。
韩萧看了两眼,再不敢多看,他觉得眼眶有些疼,心里酸的很。于是低头,从手里的塑料袋中掏出了一个面包,撕开包装,转手送到秦远山嘴边。
“吃点东西,后面需要你的时候还多着呢,要是没了体力怎么办?”
秦远山“嗯”了声,接下面包,一口口啃起来。他咀嚼的慢,像是只树懒,慢条斯理的品味着苦涩。
可是韩萧知道,生活的苦,秦远山真的已经吃的够多了。他的苦,韩萧愿意替他吃,他只想把所有的甜留给他。
于是在秦远山手里的面包吃的差不多时,韩萧又递给了他一杯加了糖的热牛奶。
“喝一点吧,暖胃助眠。”
秦远山嘴里说着“我不需要助眠”,手却把放着热牛奶的杯子拿了过去。
韩萧看着他喝牛奶,浅浅一笑:“你得需要,虽然这里没有陪护床,但是你要休息,等会靠着我睡一觉,今天晚上我守着王阿姨。”
秦远山刚要拒绝他的提议,韩萧手快的夺走了他手里见底的牛奶,放进垃圾袋,手臂一揽,把人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睡不着也闭上眼睛,兴许等你明天一睁眼,王阿姨就醒了。”
韩萧边哄边用手轻抚秦远山的背。秦远山似有所感,真就闭上了眼。
韩萧不叫他一直看着自己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模样,那样实在太残忍。寂静无声的走廊里,零零星星的坐着几个陪护的家属。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有悲痛作伴。
韩萧想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给秦远山披到肩上,结果被秦远山阻止。
韩萧:“医院楼道里冷,披上点睡,别着凉。”
秦远山:“靠着你不冷。感冒才刚好,你把衣服穿着。”
韩萧没再坚持,揽着人的手臂很有力。
躺靠在他肩上的秦远山一动不动,呼吸清浅,像极了只受伤的小兽,蜷缩着身体,把伤口隐藏在毛绒绒的皮毛下。
韩萧不知道怀里人有没有睡着,反正他是没有合眼,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这一夜,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仪器的数值上,看着跳动的数字,一下一下波动着。韩萧眼珠一错不错,那些醒目的数字仿佛跟他的心跳连在了一起。他很恐惧,表情再怎么空洞麻木,内心的惧怕逃避不掉。韩萧不敢眨眼睛,生怕绿色的光点突然变成红色,更怕那串可怕的数值消失不见。
好在,难熬的一夜过去了。
清晨的微光夹带着湿漉的凉意顺着窗户铺撒在韩萧脸上时,他终于有了黑暗走了的实感。
秦远山在肩膀上动了动,睁开了倦怠的眼。
韩萧的肩膀已经木了,又麻又酸,可他不去理睬,只垂下了眸。秦远山大概是睡着了,眼底含着困意。韩萧侧脸,轻轻吻了下男人的额头。
“醒了吗?”
秦远山直起身:“我妈怎么样?”
“王阿姨没事,一晚上都很平稳。”
ICU里有专门的护士照料,其实不需要家属实时陪伴。
秦远山手掌抚上韩萧肩头,揉了揉。
“这里留一个家属陪护就可以,你一会儿回家去休息。”
韩萧本来要驳,又忽的想到什么。
“那我回去做饭,给你送过来。”赶着秦远山张口前,他又说,“我不可能让你一直啃面包吃。”
到底,秦远山没去阻拦。
于是,忙碌奔波的日子开始了。
秦远山一心扑在医院里,公司的事务由助理柏栗帮忙打理。要是格外重要,柏栗不好随便定夺,他就会来找韩萧,让韩萧做决定。
秦氏集团得知了秦远山母亲病重的消息后,倒是没有产生太严重的动荡,就是有几只蠢蠢欲动的老鼠冒出了头。
对于此事,韩萧未雨绸缪,早有安排,顺手给秦氏集团做了翻彻底清洗。那些图谋不轨、隐忍不发多年的臭虫,被韩萧一只只捉了出来。
谁也没料到,华生集团纨绔低调多年的大少爷,竟是个雷厉风行、手段强硬的狠人。
对秦氏的洗牌,秦远山全程没有出手,甚至连面都没露上一次。
秦氏集团的内部动荡再一次肯定了韩萧二人的猜测,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步步诱导,目的就是彻底蚕食秦氏。
可他们低估了秦远山,他们更是小瞧了韩萧。那个南城玩世不恭的韩家大少给所有人好好上了一课——做人要安分,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下场会很难看。
王阿姨是在术后第三天醒来的,刚睁眼时整个人都很糊涂,谁也不认得,满嘴讲胡话。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叫家属不要太担心。
一周后,王阿姨从ICU转到了普通单人病房。
当天,韩萧的妈妈听到消息赶来了医院。
韩母很惶急,看见病床上的女人时眼圈瞬间变得通红。她一把抓住秦远山的手,用力的攥着,好半天说不出话。
韩萧下班回来,看见自己母亲正陪着秦远山坐在陪护床上,一旁病床上的王阿姨睡得很沉。
韩萧出乎意料:“妈,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