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母看看韩萧,再看看秦远山,一脸心疼。
“瞧你们两个,都熬成什么样子了,我再不过来看看,远山妈妈康复出院前,你们两个得是先倒下的。”
韩母嘴上是埋怨的话,眼睛里闪着担忧。
“我已经联系了江医生,给远山妈妈请了一位非常专业的护理师,是自己人绝对信得过。你们两个孩子现在最主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听明白了!”
韩萧眨眨眼,讷讷的点头。
秦远山站起身:“谢谢阿姨,让您操心了。”
“我操心不是应该的吗?”韩母拍了拍秦远山手臂,声音轻柔,“下次再遇上这么大事,必须要告诉做长辈的。还有,陈叔车上放了好多东西,一会儿他给送上来,我就先走了。”
韩萧走过去笑了笑:“妈,我送您下楼,顺便去接陈叔。”
秦远山目送母子俩离开,又看向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的母亲,心底暖意如泉涌。
他心里想的是——妈,我们不是孤零零的两个人了。
韩母请来的护理师第二天便来了,有了专业护理的照料,王阿姨的身体恢复的越来越好。秦远山二人也总算是能喘过一口气来。
半月后,王阿姨神智逐渐清醒,也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和他心爱的小萧,只是偶尔会在某些时刻犯糊涂,不过这对于大家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韩萧找护理师咨询了一份食谱,每天按食谱为王阿姨精心准备营养餐。
这日,他提着保温桶来了病房,保温桶里是炖了一个下午的高汤。
进门时,秦远山正在帮母亲剪指甲。护理阿姨今日休假,房间里就母子二人。
自打王阿姨清醒过来后,时不时会发呆叹气,似乎心情一直很低落。
韩萧看见靠坐在病床上神情恹恹的女人,兴冲冲走上去。
“王阿姨,饿不饿?我做了好吃的。”
王阿姨侧头看过来,勉力勾唇:“小萧,我还不饿,先放着吧。”
韩萧嘴角耷拉下来,故意不高兴的说:“这汤我炖了好久的,王阿姨都不尝尝吗?”
王阿姨无奈,只好点头:“那好吧,你帮我拿过来。”
秦远山给母亲擦干净手,又放好横桌。
韩萧把一只好看的汤碗递给女人,满是期待。
“怎么样,好不好喝?”
“好喝,特别好喝。”王阿姨咯咯笑。
韩萧骄傲的瞅秦远山:“我被表扬了!”
秦远山在一旁看着,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韩萧把其他几道清淡爽口的小菜摆在桌子上,拿着筷子给女人夹菜。病房里的氛围瞬间变得轻快愉悦,仿佛韩萧是一个可以调节气氛的小太阳,只要他一出现,乌云乌云就都走开了。
饭吃到一半时,一对年迈的夫妇互相搀扶着,自他们的病房门前走过。老爷爷打着吊瓶,老奶奶边牵着他的手边举着吊瓶杆,一路上有说有笑。
这一幕刚巧被王阿姨看见,她慢慢放下手里筷子,无声叹出一口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韩萧和秦远山都注意到了女人情绪的变化。秦远山先开口:“妈,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王阿姨摇着头,把手里的汤碗递还给韩萧。
秦远山已经走到了近前。
“是不是头上的伤口疼了?”
提起伤口,女人神色变了变。
韩萧趁着转身去放餐具的间隙,在王阿姨看不到的地方,不停给秦远山使眼色。
秦远山的母亲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即便岁月在她的脸上悄无声息留下了痕迹,也依旧夺不走她与生俱来的气质与美艳。
这样一个女人,变成如今的模样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她嘴上什么也不说,却至今不去照镜子,不肯走出病房,甚至从不过问一句自己头上的伤口恢复情况。韩萧一早就意识到,王阿姨在故意避开这些问题。所以当秦远山没做多想的询问头上的伤疤时,韩萧才会极力阻止。
王阿姨垂下了头,不怎么看得清表情。她轻声问:“远山,我住了多久的院了?”
秦远山照实回答:“一个月多一点。”
女人又问:“那还需要再住多久?”
“这个,暂时不能确定,得根据您的身体状况。”秦远山看看母亲,“妈,您别着急。”
王阿姨的脸就更沉了:“妈妈没着急。生了这么一场大病,给你和小萧添了许多麻烦,妈妈当然会好好养病,让自己快点好起来。只是,这些天我总不安稳。你说妈妈生病这么久,怎么都不见你爸来看看我呢?”
房间里骤然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秦远山更是傻傻愣在了原地,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开颅手术后老母亲多多少少留下了些后遗症,许多事,许多人,总也记不清,颠三倒四。秦远山二人本没太在意,总归人平安无事,该记住的人和事也都好好记得。直到这一刻,母亲的一句追问令秦远山坚毅不屈的内心出现了裂痕。笔挺的背和顽强的精神即刻坍塌之际,韩萧的声音冒了出来,兀自打破了山崩前的沉默。
韩萧带着难掩的愧疚,缓缓坐到了王阿姨的病床边。
“王阿姨,其实您生病住院的事,我和远山没有告诉叔叔。叔叔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没法来医院看您。”
女人愣了片刻,接着点起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韩萧抿着嘴,神情严肃:“对不起,王阿姨,是我们自作主张。我只是以为,您并不希望让秦叔叔见到您现在的样子。”
听了这话,王阿姨总算笑了。
“傻小子,道什么歉,你说对了,我就是一点都不想让他看见我连头发都没有的样子!”
韩萧伸着手指在唇上比划了一个“嘘”。
“那我们就不告诉叔叔,谁都不告诉他。等您长发及腰了,再给他看。”
王阿姨被韩萧哄的脸颊漾起了红润,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笑够了,女人自然放下了心结。她不再有要见秦远山父亲的想法,只是似有似无的喃喃了句话。
“你别说,这么久了,我还怪想他的。”
是啊,快二十年了,能不久吗?
韩萧心里跟着苦涩,展露的笑容却无懈可击。
一旁,秦远山异常安静,始终没接话,房间里只有韩萧和王阿姨热络的聊天声。
天快黑时,护理阿姨回来了,韩萧二人没多留,一起离开了病房。
从住院部出来,坐电梯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出了医院大门。一路上,秦远山都只是在沉默的走路。
医院外有一处环境清幽的小花园。韩萧并不急着去停车场,转身坐到了花园的长椅上。
秦远山机械的跟在后面,直到看见前面人坐下才回过神。
韩萧朝秦远山温和一笑,拍拍身下的长椅,示意他坐过去。
秦远山坐下了。
两人肩并肩,一起看夕阳。
说夕阳不贴切,应该是夕阳的残影。
此时的远方,天已现深蓝色,望不到头的天际线,模糊晕染着一抹粉红。太阳落山了,留下个影子引着人浮想联翩。
这时,韩萧启唇:“心里不好受,就靠一会儿吧。”
秦远山瞳孔一凝,随后垂下眼帘,身体的重心缓缓偏向了韩萧。
韩萧感觉到有一颗脑袋沉甸甸的落在了肩头。靠过来的人似乎放轻了呼吸,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极其迟缓。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抑着,平复着。
不去低头看,韩萧也非常笃定,依偎着他的这个男人不会哭,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哪怕此时的秦远山无比的痛苦、难捱。
所以,韩萧不做宽慰,只给他一个可靠的肩膀,静静陪伴。
许久许久,久到天上月亮高悬,花园里人影稀疏,秦远山突然自顾自的开始讲话。
“我至今记得,我最后一次见我爸,他对我说的话。他说‘照顾好妈妈,连带爸爸的份一起’。我爸交给我的这个任务,这些年我都没做好。从妈妈出事起,我也有过自责,也会感到后怕。如果那天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我想我会崩溃掉。万幸她挺过来了,我就在想,真好,我还有一个可以回的家。但是。。。”秦远山的声音轻了下去,“直到刚才,她问出我爸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个儿子真的好失败。没有照顾好她,也不会哄好她,更没有脸在她面前讲出我爸的事。韩萧,如果没有你在,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应对,如果没有你。。。”
韩萧揽住了他的肩,温柔的说:“我做的就是你做的,你不失败,你是他们的好儿子。王阿姨只是现在有些糊涂,她会好起来,会接受一切,她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因为她是母亲。”
“萧萧,谢谢你。”
这是那天秦远山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两人这场简短谈心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的病情好转后,秦远山开始抽空回公司处理事务。有韩萧帮衬,秦氏集团的运营非常顺利,公司里盘踞多年的蛀虫也已清理,秦远山感觉顺心极了。
只是积压一月的工作还是要面对。秦远山每天公司医院两点一线,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
这日,韩萧一人在家,他坐在书房里拨了一通电话。
听筒“笃笃”响了两下,对面接听起来。
“喂,宋和,我有件事想问你。”韩萧率先开口。
“你说。”宋和的声音很平静。
韩萧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那天在南园景明停车场,你问了我一个人。”
“毛鸿利?”宋和还记得。
韩萧点头:“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电话里宋和浅浅“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韩萧不在意宋和为什么会了解毛鸿利,也许是秦远山曾与他讲过,也许是他们曾谈论过这样的话题。但这些都不重要,韩萧只是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件事。
“你为什么那天对我突然提起这个男人?”
宋和静了两秒,实话实说:“两个月前,宋家因一些财产划分问题找到过我。我去南中见宋商时,在前台登记册上无意瞥见了这个名字。登记时间是半月前。”
韩萧心里一惊:“毛鸿利去找过宋商?”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能确定看到的名字就一定是我想到的那个人。说到底,这是秦哥的事,我不好参与。后来刚巧碰到你,就想着问问,当时看你的样子又觉着大概是我多想了。”
宋和虽然不知道秦远山和韩萧最近的经历,可他很聪明,很快抓住了什么。
“是出什么事了吗?”
韩萧的手攥成了拳,骨节凸起的地方开始泛白。讲话的声音还是平缓的:“没有,没什么事。事情我了解了,多谢你。”
韩萧想挂电话,却被宋和止住。
“韩萧,别搅进宋家的事里,宋家的水太深。”
宋和的一句叮嘱莫名让韩萧心底的邪火淡了些,发白的指节慢慢恢复血色。
他低声回应:“好,你也是。”
韩萧就突然觉得,与宋家断绝关系,是宋和做过的最明智的选择,就像当初义无反顾与宋家断交的自己一样明智。
只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竟是暴风雨来临前自己与宋和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自打过上了每日奔波在医院的日子,时间就好像被点下了快进键。
一晃过去两个月,王阿姨顺利康复出院,回家静养。
秦远山留下了护理师,继续在家里照料母亲的饮食起居。
为了方便时刻照看母亲的情况,秦远山住去了风鸣里韩萧的房子。
本来,韩萧想着一块住过来,刚巧赶上华生最近接手几个重要的项目,工作棘手,韩萧忙的脱不开身。秦远山知道,自己那边的房子韩萧已经住惯了,想着不愿让他受委屈,于是执意把人留在了家里。这样一来,二人便有了段不短的分居生活。
不过,秦远山的提议韩萧没做坚持就答应下来,总有点让人在意。
秦远山不是错觉,韩萧忽然的忙碌确实不单因工作,他似乎还在做着其他的事情,一些秦远山并不知道也抽不出精力去细究的事情。
韩萧曾给自己的父亲打了一通电话,内容简短。
“爸,我有件事求你。”
韩萧长到二十七岁,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向自己的父亲张口求助,韩父着实被吓的不轻。
韩萧把最近一段时间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老父亲。
“段宇凡撺掇王家买凶那次,即便没参与,宋家也必定是知情者。陷害辰升钢铁,拖垮华生、秦氏,就算是宋加的各人行为,背后不可能没有家族推波助澜。如今,毛鸿利那么一个地痞流氓都能攀扯上宋家,唆使他对秦家母子恶语相向。王阿姨无端遭此一劫。我真不明白,妈妈有什么错?!”
韩萧已经在努力压制着自己,可隐隐颤抖的讲话声暴露了他此时快要崩盘的心境。
“您老退出商场多年,明哲保身,念着旧情,宋韩两家这么多年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爸,宋家想要置秦家死地,置秦远山于死地!只要他宋家还在一日,我心难安。这些年宋家背后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爸你是知道的对吗?”
儿子的质问声,让电话里的老父亲沉默了许久。好半天,韩父才说:“儿子,做事不能一头热。宋家的事爸爸并不知道,因为爸爸不想知道。”
“但是,只要你想你就能知道。”
“对,只要我想。”韩父沉了下,“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交给你。不过你得记住我说过的话,草要连根拔,如果做不到干脆就不要惊动它。想动宋家,那就一个火星都不能留。”
距离与父亲打的这通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韩家至今没把任何东西交到他手里。
韩萧心急,却没法催。
韩父交代,要他沉住气,好好筹谋。
其实韩萧是有些怕了,草木皆兵。那种被黑暗中的毒蛇时时刻刻窥伺着的感觉,总令人寒毛倒竖,坐立不安。
这日,池尚行找来华生,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许久。针对宋家,韩萧把自己的想法简单透露给了池尚行,后者一脸担忧,再三叮嘱他要考虑周全。
临走时,池尚行猛的提起了一件事。
“韩萧,你知不知道,段宇凡出狱了。”
韩萧怔忡:“他,被放出来了?”
池尚行唏嘘:“是啊,已经十个月了,刑满释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礼拜。”
韩萧也说不出自己现在算是什么心情,只觉憋闷。
那个男人这个时候被放出来,怎么偏偏这么不巧呢?
韩萧心烦意乱,没空管那个人品低下的败类。
直到两周后,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宋和宋医生的前夫吗?”
韩萧心一沉:“对,我是。”
“是这样,这里是第一附属医院,宋医生已经无故两周没来医院上班,所有可以联系到他的方式都联系不上。我们找过宋家,但他们说已经和宋医生断绝关系,不能提供帮助。宋和是我们医院的医师,医院有义务确保员工安全。您是他除宋家外唯一紧急联系人,我们只能和您通话。韩先生,您是否有办法联系到宋医生?”
听了电话内容,韩萧大脑有片刻空白,好久他才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说,宋和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