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交代的我已经办妥了,剩下的我不管了。”
秦远山坐在车上收到了池尚行发来的信息,表情深邃。
一小时前,Maria高级餐厅外。
“宋和,你自己保重身体。”
“秦哥,你也是。”
宋和回望过来,说着上前两步,突然有一种上去抱抱男人的冲动。
不料,秦远山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保持了距离。
宋和勉力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好歹相识一场,只是一个道别,没必要对我这么避如蛇蝎吧。”
宋和在这方面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这一点秦远山也清楚,但他仍然无声的回避了他。
宋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现在的二人,这样的举动确实不合适了。
他道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时,秦远山开口说话:“不是,韩萧香水过敏,我尽量不想沾香水味。”
宋和倏地愣住,他先是震惊。韩萧?香水?过敏?他从来都不知道。
接着又悲伤起来。
“是这样吗?他香水过敏的吗?”
“嗯。”
秦远山的回应永远都是这般冷淡。
宋和默了,垂着眼睛不说话。
秦远山见此,打算转身离开。
走出段距离,身后人叫住他,声音里的情绪听上去很不稳定。
“秦远山!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秦远山同样不明白他在讲的话,回头问:“什么‘为什么’?”
宋和目光阴郁:“高中时,我犯胃病,你从没上心过。”
韩萧与宋和同住四年,香水过敏一声未吭,秦远山却替他如此在意。
“我们拌嘴吵架,不论对错,你从不懂示弱退让,更不会道一句歉。”
今晚的秦远山却学会了低头。
有生以来第一次,宋和在那个男人口中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你从来都是个爱恨分明的,人情淡漠,更不会手软。可是对宇凡,你到底手下留情了。附属医院将他告上法庭时,你没有出手干预,落井下石。我替宇凡缴纳罚款向你借钱,你也没有过多犹豫。秦远山,你变了,变得我快要不认识你了!”宋和深呼吸,又将胸口浊气吐出,“我实在想不明白,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不曾改变过自己。短短半年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
宋和突然好不甘心,若当年秦远山能为自己做出这样的改变,他又何苦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情窦初开的恋慕能够开花结果,长长久久。
他真的爱过秦远山,很爱很爱。可惜,两人的性格里有太多棱角。宋和一度以为,那些矛盾是不可磨合的,所以最终他只能选择放手。
然而今天,宋和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秦远山,一个曾经自己期许多年也未曾见到的初恋。
感情可以放下,遗憾可以抹平,唯有这个,他不能释然。
所以此刻,他必须问出口,必须把自己心口的憋屈和苦闷通通说出来,否则他大概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秦远山静默良久,眼中凌冽的眸光暗了下去。男人眉眼低垂,讲话轻缓沉稳。
他说:“我确实不懂这些,不懂怎么样才算对一个人好。是韩萧教会我的,教会了我什么叫‘陪伴’。”
一阵夜风拂过,夹带着午夜特有的湿意与寒凉,将那句呢喃细语吹散在了街角霓虹光影里,碎散成万家灯火,阑珊如一场酸涩的酣梦。
二人最后的道别,这便是秦远山讲出的全部。
秦远山叫了代驾把车开回家。坐在车上,他的脑海里始终回想着宋和说过的话。
他变了吗?
他那么固执、霸道,甚至有时不可理喻的一个人,真的改变了吗?
不怪宋和要抱怨,秦远山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当然,不可思议的不是他,而是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韩萧,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男人心里想。
秦远山打开家门时,屋里黑洞洞,气氛压抑。他脱下外衣,换上鞋子,走进客厅。
客厅落地窗前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韩萧面朝窗外,安静的仿佛一尊无声的雕塑。
秦远山一步步走过去。
此时,外面下起了雨。雨滴打在落地窗上,流淌出一道道斑驳曲线,窗外的景象被笼上了一层模糊暧昧的雾气。
韩萧直勾勾盯着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发现,你这里很适合赏夜景。视野开阔,灯火通明。”
秦远山站在他稍后些,也转头去看,眼中只有大雨倾盆遮盖去的城市繁华。
“我什么也看不到。”秦远山照实回话。
“看仔细些,看久些,就看的到了。像我一样,每夜每夜坐在这,连高楼林立下穿梭的人流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秦远山默然。
这时,韩萧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幽幽的问:“你今晚去哪儿了?”
秦远山不咸不淡的说:“处理私事。”
韩萧静了两秒,重复问:“你今晚去哪儿了?”
声音低沉而空洞。
等了等,他听到了身后人的答案:“Maria。”
“和谁?”
这是韩萧第一次执拗的追问秦远山的去向。
秦远山不回复,上前一步拉近距离。
淡雅熟悉的香味飘来,韩萧下意识闭了下眼。
秦远山说:“我今晚和谁在一起,你会不知道吗?”
韩萧却沉默了。
秦远山看看他:“不再问点别的?”
韩萧悄无声息的呼出一口气,他轻轻摇头,眼中黯淡无光。
“不了,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不想知道?”
“那是你和宋和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你又来问它做什么?”
“我。。。”韩萧欲言又止。
“韩萧,我和宋和待了一晚上,你在意吗?”
“也不是。”
“不是?”秦远山冷笑,“不是你在这枯坐一夜?不是你堆一脸怨气?韩萧你告诉我,你不是在意是什么?你现在是在干什么?赏景吗?”
韩萧的情绪看上去阴晴不定。
“我有什么资格在意?你和宋和的事,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插手的余地。”
秦远山带了怒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因为我只是这个家里的。。。外人。”说出最后两字时,韩萧心口一阵钝痛。
秦远山火气上头:“外人?我会让一个外人在家里心安理得的住到今天?我是傻逼吗?!”
韩萧不住蹙眉,忍耐的情绪即刻决堤。
“秦远山,如果我在这里让你不满意,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马上搬走,没必要为了躲开夜不归宿!”
闻言,秦远山垮着脸盯着面前人。
空气静了两秒,接着他张口:“不用,你不用走,我走。”
说完,长腿一迈,直奔家门。
韩萧被秦远山突然的举动惊住了,他反应了片刻才回过味儿来,当即冲上去拦人。
“你干什么去?外面还在下大雨!”
秦远山用力甩开韩萧的手:“用不着你来管,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韩萧重新扯住他手臂:“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
秦远山的眼底结着霜:“你用不着看夜景了,今晚我不回来。”
韩萧瞳孔骤缩:“不回来你能住哪儿?”
秦远山冷凝的目光好似带刀,他轻蔑一笑:“只要我想,愿意把床给我睡的,大有人在。”
“秦远山!!”
韩萧彻底火了,他转步横到男人面前。
秦远山不理,还要往门口走。韩萧使劲把他推开,秦远山被推搡着退了两步。就听韩萧大吼一声:“秦远山,你他妈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咱俩就绝交!!”
秦远山锐利的眸子倏地眯在一起。
他问:“我们什么关系?还绝交?”
韩萧心里“咯噔”一下,气势弱了半截。
“难道。。。不是朋友吗?”
韩萧很难过,原来在那个人心里自己连朋友都算不上。
秦远山讳莫如深的眸光里藏着深渊。他上前一步,整个人压了过来,语气冷到令人寒毛倒竖。
“朋友吗?”男人冷哼,把头低了低,“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你会和朋友接吻?会让朋友给自己*飞机?会给朋友口*?”
韩萧被逼问的无所遁形,一步步往后退。
“韩萧,我在问你呢,说话呀。”
“。。。。。。”
韩萧说不了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远山瞅着他模样,怒极。于是不顾韩萧阻挡,伸手去扯门。韩萧大脑空白,突然就很无措。他挡在秦远山面前,神情里满是动摇。
“秦远山。。。”此刻的韩萧看上去特别无助,“别这样,不要这样。。。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
秦远山不吵了,收了气势,沉声道:“韩萧,我早跟你说过,你得自私一点,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把你内心的欲望说出来,把你想要的说出来!”
韩萧定定的望着秦远山,男人好看的眉眼映照在他清亮的瞳孔中。
秦远山双手抓上韩萧肩膀,同样深深回望着他。
“韩萧,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就给。”
韩萧心下混乱,呼吸急促,他微微启唇,嘴里喃喃:“别走,好不好?”
秦远山态度强硬:“你想要什么?”
韩萧:“我想要你留下。。。”
秦远山:“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
韩萧快被逼疯了,他忽的就明白了,原来今晚,秦远山压根没想放过他。
韩萧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找回了离家出走多年不知归家的勇气。
他一字一顿的道:“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呢?”
此话出口,对面一片静默。
韩萧一颗心揪在了嗓子眼儿,垂着眸不敢跟人对视。
这时,头顶落下道轻柔的声音。
“把‘想’字去掉,再说一次。”
韩萧茫然的抬起脸。
一瞬间,秦远山眼中愠色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款款深情。
韩萧跌进了那双清澈寒凉的眸子里,柔波荡漾,润泽了一颗早已干涸腐朽的心。
“我要你。。。”
韩萧不顾一切的吻了上去,口中泄出细碎的呢喃。
“秦远山。。。我要你!”
秦远山喉咙传来一声轻笑,没去马上回应那份柔软。他抵着韩萧的唇,把话含在嘴里。
“胆小鬼,总算说出来了。”
韩萧揽着人狂亲,像极了块狗皮膏药。秦远山眼底渐渐浮上笑意,圈住男人的腰背,回应着这份长久压抑终被释放的爱意。
秦远山把人抵在门上,两方薄唇堪堪分离。他捧起那张干净清俊的脸,目光之专注,如同一位神明座下的虔诚使徒,注视着自己的主。
秦远山:“韩萧,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了。”
有那么一瞬,韩萧的呼吸停滞了。接着,他用一个更加狂热的吻,回应眼前的男人。
昏暗的公寓里,两个人纠缠着。也不知是谁扯掉了谁的衣服,当他们倒在床上时,身上近乎赤|裸。
秦远山撑着手臂,意图起身。
“我身上还有味道,我去洗个澡。”
“不要。”
韩萧死死搂着秦远山的脖子,恨不得把人吞吃入腹。
急切、热烈、焦虑。
秦远山被他咬的嘴巴发涨,忍不住苦笑:“别急,我又不跑。”
韩萧不是很愿意的松开口,直勾勾盯着秦远山。
屋子黑,秦远山的脸庞看的并不真切,但是韩萧眼底的幽怨秦远山看的一清二楚。那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彻夜不归的负心汉。
男人无声叹息,低头轻啜他鼻尖:“傻瓜,我为什么这些天不回家,还不是你不要对我负责?不过,以后不会了。”
韩萧抿了抿嘴:“你怎么保证?”
秦远山意味不明看着他:“你想我怎么保证?”
韩萧不说话。
他是个生意人,对他来说,这世上任何的利益与欲望,都可以用金钱,用名誉,用物件去交换。因为那些都是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
可是,那些看不见摸不到的呢?他要去哪里讨要一份坚不可摧的合同书,一份被法律被国家保护的权益。
韩萧不知道了。
那些无形无色的东西,仅被掩藏在精神深处的,被寄托于灵魂之上的,究竟该去怎样定义。
秦远山默默注视着韩萧脸上走马灯一样的各色表情,就知道这个笨蛋又开始寻思起多余的事情。他直起身,让韩萧仰躺在床上。
韩萧还在人生的迷宫里迷着路,晕头转向时,身体忽然窜上一股难以言状的怪异。韩萧吓了一跳,自床上惊起。
“秦远山!你在干什么?!”
秦远山抬头,神色认真:“你不是要我做保证吗?我正在做啊。”
“让你做保证,谁让你做这个?”
“这就是我的心意,你看看行不行。”
韩萧没法说“行”还是“不行”。
秦远山重新低头。
“秦远山,不要、我不要你做这些。。。”
韩萧是个行家,可他从没有被这样对待的经验。
于是韩萧再一次重新认识到了秦远山浓烈庄重的爱,那份疯狂与偏执让他逐渐迷失。
不久,秦远山舔了舔唇。
韩萧:“。。。。。。”
韩萧翻身,位置颠倒带来了视野倒错。
韩萧眼中的爱是那么真切。
是甘露浇灌皲裂大地,是暖阳溶解万仗冰河。
枯木逢春,你是我眼中唯一的颜色。
隔着漫漫长夜,彼此这一眼的凝视,仿佛被永久定格,爱人眼中的深情成了他们唯一的灯塔。
秦远山的声音像是被打碎的浪尖上无数细密的泡沫。
“你的右手,还没完全痊愈。。。”
韩萧面露难色,他稍稍低头,凑到秦远山耳边呢喃了句什么。
秦远山耳根发热,一时答不出话。
韩萧低笑着再次去含两瓣略显红肿的薄唇。
。。。。。。
韩萧懒洋洋的趴在秦远山胸前,耳朵枕着男人坚实的肩膀,侧目听着身下有力的心跳。
韩萧有些迷糊的闭着眼睛,回味着方才的甘甜。明明一塌糊涂,他却不在乎,就这么把手在秦远山身上抹了抹。
秦远山轻轻拍他:“去清理一下吧。”
韩萧闭着眼睛摇头,声音缱绻倦怠:“再抱会儿。”
秦远山旋即将手掌搭在他的背上,把人抱在怀里,嘴里答应着“好”。
韩萧呵呵傻笑:“真听话。”
“我说了,不论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就给。”
秦远山严肃低哑的声音萦绕在耳畔,韩萧没来由的开口问:“那如果我说,我想你以后都不要和宋和有来往了呢?”
秦远山扬起眉,回答依旧干脆:“好。”
韩萧倏地睁眼,抬起头去看:“你认真的吗?”
秦远山眼底露出一抹无奈:“你才知道,我是认真的。”
韩萧瞳孔晃动,他低头吻上去:“可我是开玩笑的。”
要求喜欢的人永远不许见前任这种事,未免过于忸怩幼稚。
秦远山并不这么看:“不论你提不提这样的要求,我也做好了打算。今晚我去见他,就是为了把事说清楚的。我和宋和,两清了。”
“两清?”
“嗯,我把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糟糕事,都跟他认了错。”
“他呢?怎么说?”
“他接受了。”
接受,就意味着接受了眼下的现状,接受了秦远山的释然,接受了斩断跟眼前人的羁绊。
韩萧不语。
秦远山捧起他的脸:“惹你不开心了?”
韩萧把下巴搭在男人手掌心里,像极了只粘人的小狗。
韩萧实话实说:“在你回家前,我确实特别不开心。但是现在不会了,就是觉得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