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又一声不吭的出门去了。
多日来,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的举动。
开始时,韩萧并未在意,毕竟那个人的动向他没有过分关注过。工作也好,生活也罢,都是秦远山自己的事。
韩萧发现古怪,是从他离家频率增加,在外逗留时间延长,而注意到的。
最让韩萧奇怪的是,原先秦远山出门都会简单交代一声,至少让他知道自己的去向,不叫人担心。
现在,秦远山出门什么也不说,韩萧根本搞不清他出去是干啥。
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一概不知。
终于,韩萧忍不住了,在一次男人打算出门前韩萧叫住了他。
“要出门?是去哪里呀?”
秦远山淡淡瞅他一眼,将衣领整理妥帖,又规整的打好领带,这才回应:“有点私事处理。”
简短的回答,基本等于没说。
“私事呀,”韩萧扯了扯嘴角,“那晚上呢?回来吃吗?”
“不了,”秦远山的声音波澜不惊,“晚饭我在外面吃,你不用做我的。”
韩萧牵起的嘴角又往下压了压。他静静点头,从秦远山房间出去了。
秦远山侧头看着灰溜溜走掉的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韩萧回到自己卧室,忍不住想,又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回复,又是处理自己的私事。
话说回来,秦远山的私事什么时候多到已经比公事处理的还要频繁了?最主要的,他今晚又进行了一番精心的装扮,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去约会!
韩萧烦躁的坐在床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最后,他气恼的自我安慰:“不回来就不回来,我自己□□吃的,管他做什么?”
段宇凡的丑闻被爆出一事已经过去了段日子,铺天盖地的舆论将将平息。
开始,韩萧还会关注着看上一看事情的发展。再后来,也就完全不去在意了。
只是听说,下个月段宇凡将被送上法庭,接受庭审。
生活恢复往日的平静,韩萧手臂基本痊愈后,便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他早就可以自由活动,不需要被人照看。韩萧有无数次向秦远山提出搬回风鸣里的机会,可他迟迟没有张开嘴。
真就让池尚行那小子说对了,他不想搬,不想就这么搬出去。
不舍得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在这种情况下离开,总让他觉得自己走的非常不明不白。
Maria高级会所内,秦远山一口一口喝着手里的香槟,对面沙发上坐着的温程面容古怪。
“远山啊,你最近怎么总泡在我这里?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来这种地方的吗?”
秦远山浅浅抬了下眼皮:“温总不欢迎?”
“那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着你很不对劲。”温总坐起身,一脸认真,“跟哥哥说说,到底是怎么了?跟小情人吵架了?还是看上我这会所里的哪位可人儿了?”
秦远山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不是吵架,就是。。。怪心急。”
温程眼眸“唰”的被点亮:“我的老天,小老弟你这算是大大方方承认了?都有小情人了还往我这花天酒地来,老哥我可得说你两句了。”
秦远山睨着对面中年男人那神采飞扬的眉眼,一时失笑。
“温总别笑话我了,他不是什么情人。”
闻言,中年人笑眯眯的说了个名字:“韩萧?”
秦远山脸色一变,没应声。
温程这么个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当即心满意足的点起头。
“韩大少我可是一直很看好的,秦老弟的眼光不赖啊!”
“温总看人比我们这些年轻人毒的多。这事打从一开始,就被您看透了。”
温程放下酒杯,意味深长的问:“看来你俩,八字上还没一撇?”
秦远山叹气:“他不愿意画上一撇,怎么办?”
“远山这是着急了?”
“。。。。。。”
“哈哈哈!”男人仰面笑,“小年轻,记好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秦远山颇郁闷:“所以我这不是跑您这来等了吗?”
“等啥呀?”
“等一个蠢货开窍。”
温程摆手:“光是这样等,不行!有些时候,事情还是看人为。”
说着,他叫来服务生交代了几句。不久,几个穿着光鲜的俊男靓女出现在二人VIP包厢内。
秦远山一惊,忙道:“温总,我没有。。。”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温程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放心,这几个是我Maria的顶级陪酒员,不是什么奇怪的人。让他们陪着喝两杯,帮你点火助个兴。”
秦远山:“。。。。。。”
当男人带着一身烟酒味回家时,韩萧还没有睡。
他自房间里出来,忍不住询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嗯,跟人多喝了两杯。”
“你出去喝酒了?”
“嗯。”
韩萧刚要问“跟谁”,又忽的闭口。
秦远山都说了,这是他的私事。韩萧想,自己一个外人,对人家私事问东问西,多不好。
韩萧的教养与矜持让他停止了话题的继续。他下意识上前,想再问上句吃晚饭没有。腿刚迈两步,复又停住。
浓烈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刺鼻的化学香料气息令韩萧一阵头晕。
他微微蹙眉,驻足在秦远山一米开外,远远站着不再上去。
韩萧眸光晃动,眼底浮现出诸多情绪。
“秦远山,你身上的味道。。。”
秦远山意识到,是刚才和那几位陪酒员同处一室,沾染到了他们身上的各色气味。
见被韩萧注意,秦远山反是一脸坦然:“应该是刚刚一起喝酒的人身上的味道,让你闻到了?”
韩萧又往后退了一步,他那敏感的嗅觉怎么可能分辨不出,这可不是一个、两个人身上的香水味,这是许多香水混杂在一起才会留下的气味。不单是香水,甚至还有化妆品的味道。
韩萧心头火起——秦远山,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秦远山感受到身后人变化,没在意的进屋换了衣服。
韩萧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鼻腔里充斥着甜腻的香气,闻的韩萧快要吐了。他扭头回了自己房间,紧闭房门。
就这样,秦远山隔三差五就往温程的会所里跑,还一待到深夜。每次回家,不论多晚,韩萧都没有睡。
秦远山知道,他在等他回来。
男人不是无动于衷,韩萧眼底的落寞与失意,他看的一清二楚。可不论秦远山在外面多么放荡尽兴一通,回家时,韩萧都只是欲言又止的问上句:“回来这么晚,是又喝酒了?”
秦远山很窝火。
他这么在外面胡来,为什么那个人还可以如此忍耐,一言不发。
简直就像是。。。当年韩萧与宋和二人关系的重演。
秦远山坐在会所包厢里,举着酒杯一通狂饮。
最后喝的温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我说远山呀,咱来这都是为了解压享乐的。现在可倒好,成了给你泄愤的地界了。这要是传出去,秦氏总裁爱而不得,于Maria夜夜买醉,还不得轰动全城!”
秦远山擦去嘴角的酒水,表情阴郁:“夜夜买醉?我看我就是夜不归宿,他都不在乎。”
“别呀,怎么谈个恋爱还谈消极了?不过我有点佩服,你家韩少是真能忍。”
“没谈,没恋爱。我现在都怀疑,这可能就是我他妈一厢情愿。”秦远山全身充斥着负能量。
温程看着怪好笑:“远山,我还是那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沉住气,再等等。这人啊都是有底线的,做人有,做事有。一个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当他再也承受不住时。。。”
秦远山奇怪:“怎么样?”
温程笑得很坏:“就是你吃到豆腐的时刻。”
秦远山愣住,转而又想到韩萧的过去,不禁喃喃:“那他要是没有底线呢?”
“那就只能说明,他不爱你,你也不用来我这找乐子了。”
秦远山陷入了沉默。
一月后,南城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段宇凡入侵医疗系统,盗取内部信息一案。
宋和坐在法庭的一角,全程旁听。
法院当庭判决,段宇凡以泄密、受贿,侵害公共利益等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并缴纳五百万元罚款。
宋和静静听着法院的宣判结果,随后起身离去。
而法庭上的段宇凡早是彻底心死,他并不知道听审中坐着宋和,他只是不住的摇着头,眼中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直到此刻,他都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更加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哪一步出了问题,致使他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法院判决下达没多久,宋和便低价卖掉了他与段宇凡的那对价值四百万元的情侣对戒。随后,他将段宇凡名下可动产以及自己手里的一些积蓄都笼在一起。
就算这样,也还是没有凑够五百万元的罚金。
事到如今,宋和才知道,原来段宇凡现下居住的这处公寓才是他当年卖掉奶奶的老房子,外加奶奶留下的毕生积蓄,加在一起买下的。
宋和到底是冷不下心的,他没办法完全对段宇凡置之不理。不论他的身上有多少问题,做了多少不可挽回的错事。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光,确实是宋和这辈子最快乐惬意的时刻。
他到底不愿卖掉段宇凡用奶奶积蓄买来的房子。有朝一日,段宇凡服刑结束,至少还有个家。
这算是宋和最后的仁慈了。
他保下了段宇凡的公寓,用自己手中多年存下的钱,替他上缴罚款。
宋和手上计算器的数字都算飞了。男人苍白着面色,手指因多日的疲惫而微微颤抖着,几次按键按错位置。
他的脸上挂着如何也抹不掉的愁绪。
“还是差些,还差五十万。。。”
宋和一颗心彻骨寒凉。
三日后,段宇凡一案的审理告一段落,宋和向看守所提交探视申请。
又过了几日,探视申请批准,宋和见到了自己曾经的爱人。
段宇凡整个人都是萎靡不振的,当他被带到宋和面前时,脸上又惊又喜。
“宋哥!”段宇凡小声呼唤玻璃窗外的人。
宋和与他对视,没什么表情。
宋和道:“我来,是想与你把事情交代清楚。毕竟我们不是夫妻 ,有些事我不能不跟你知会就擅作主张。”
于是他拿出了几份收据。
“我把你的车、我的车都变卖了,你的那对戒指也卖了,我们手里可以置换的东西,我通通都卖掉了。”
段宇凡听到戒指被卖掉时,脸色从灰暗到死寂。
宋和不去看他模样,又说:“你手里的财产,和我手里的积蓄,我都算在了一起,勉强算是凑够了五百万的罚款。”
听到这,段宇凡愣怔的看向他,一根巨大的刺卡在了喉咙里。
“宇凡,我这么做是为了把你的房子留给你。这样将来,你还有容身之处。”
“宋哥。。。”段宇凡哽咽着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件事,你不用有亏欠,我们恋人一场,彼此交付真心,就该有同甘共苦的觉悟。为你最后做的这些,我也不需要来日你的偿还。只愿你有朝一日,结束了牢狱后,可以正正当当的活下去,别再犯错误。”
段宇凡感激的泪水来不及淌下,突然被面前人话中之意惊住了。
“宋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后做的这些。。。这话听着怪不吉利的。我、我又不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段宇凡眼中闪出星点般渺茫的希冀,“宋哥,我一直知道在这个世上,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已经改了,都改了。宋哥,等我出去,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管其他的事了。我一定用我的一生让你幸福,我发誓!”
“宇凡,”宋和轻声打断了他,接着一字一句的说,“我们就到这里吧。。。”
段宇凡嘴角扬起的摇摇欲坠的笑还来不及垮掉,他抽搐着眼角,不愿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宋哥?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了。”宋和的口吻没有犹豫。
段宇凡有一刻仿佛看到了世界毁灭,海啸山崩,天塌地陷。男人生命中那唯一的一道带着希望的光束,也转瞬摧枯拉朽,灰飞烟灭成一片虚无。
巨大的打击下,段宇凡崩溃了。
“宋哥。。。不要。。。求求你。。。不要抛弃我。。。求你。。。”
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宋和看着眼前人这样,心口同样像是被人豁开了道巨大的血口子。
他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不让它们涌出来。然后起身,对段宇凡道:“宇凡,未来还长,你有许多的时间慢慢成长。你会再一次的懂得爱,选择爱,奔赴爱。但是那个人,不该是我。就让我陪你走到这里吧,我。。。实在有点累了。”
说完最后一句,宋和不忍再听下去段宇凡的哀嚎,决然转身,结束了探视。
仍旧沉浸在铺天盖地的悲伤中的段宇凡,或许一辈子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的爱人究竟为他做了多少事。
宋和拖着疲惫到快要破碎掉的身子,无助的坐在路边公交车站的长椅上。
他拿着手机,死死凝视着通讯录,一个个看过。
手,停留在宋商的名字上,又划过。接着是宋加、宋夫人。。。
宋家,不会帮他,他心底明镜。
别说帮,就是施舍都不会。
他们若是看到自己的今日,恐怕嘲笑、讥讽、看好戏都还来不及。
通讯录继续下划,几位往日的好友和同事出现在名单中。
宋和喉咙干涩,艰难的点下拨通键,电话听筒响起声音。
“嘟、嘟、嘟。。。”
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轮回,每一声“嘟”都如一颗又一颗坚硬如铁的岩石,不断砸在宋和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电话打到最后,干脆打不通了。
手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宋和觉得那似乎是自己精神所能承受的最后数值。鲜红刺目,危险而孱弱。
就在这时,秦远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宋和手指打颤的厉害,他有气无力的拨通了那个人的号码。
他以为,这同样是一通打不通的电话。不想,听筒响了几声,一个浑厚磁性的声音自对面传来。
“喂。”
熟悉的音色响在耳畔时,宋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的掉下来。他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宋和微微启唇,声音轻到几乎听不真切。
“秦哥。。。”他说,“我能见你一面吗?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秦远山刚结束工作,正坐在办公室里思索今日要不要去Maria找温程,宋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出于对宋和的了解,这种时候找他只能是有事。
当电话里宋和沙哑到听不出他本音的声音传来,秦远山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等了好久,对面人答:“没,就是遇上了些困难。如果你还愿意帮我,我就想着。。。”
讲话声越来越微弱。
秦远山隐隐蹙起眉,他察觉到了宋和状态的异常。
“宋和,你没事吧?”
电话里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你现在在哪里?”
宋和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所在的公交站的名字。然后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腹内传来的剧痛令他无法承受,意识开始模糊。接着一头栽倒在长椅上,没了动静。
“宋和?宋和!”
秦远山拿着手机喊他,却迟迟不见回应。男人当即开车直奔宋和所在的公交站。
宋和自医院中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忍不住皱眉。
他侧头,看到了秦远山的身影。
“秦哥。。。”宋和虚弱的呼喊出声。
秦远山注意到人清醒,上前两步。
“醒了?身子感觉怎么样?我去喊大夫。”
宋和有些茫然:“我怎么了?”
“你突发胃痉挛,晕倒在了公交车站旁。”
“你把我送医院来了?”
“不然还能送去哪里?”
“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秦远山无奈的叹息:“人没事就好。已经给你办完了住院手续,这两天留院观察,调理身体。还有就是,医生交代,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闻言,宋和面露哀伤,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秦远山想起刚才电话里的事,又问:“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
宋和沉默两秒才说:“我想问你,能不能借我一笔钱。我可以打欠条。”
秦远山眯起眼:“借钱做什么?”
宋和的面容很安静:“五百万的罚款,还差五十万。我想尽办法,但是无论如何也凑不上这五十万。。。”
秦远山倏地火了:“宋和,你!”
宋和就知道这个人肯定得生气,于是不说话,等他发脾气。
秦远山脏话都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段宇凡那个混蛋怎么这么让你放不下?他都对你做了那么多不耻的事了,你还要不惜借钱替他交罚款?宋和你是被他洗脑了不成?!”
宋和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他名下有财产,那些财产我不信抵不上五百万。退一步,就算是不够,那也是段宇凡的事,也该他自己去想办法。”
宋和也不瞒着,照实回答:“我想留下他的房子。”
秦远山气到不想说话。
对于现在的秦远山来说,自己与宋和虽已断了瓜葛,毕竟相识了这么多年,就是老朋友也不见得比他们相处的更久了。
感情不在,情分还有。
从此以后当做陌生人,是不可能的。
宋和的心思和秦远山差不多,这也是他会鼓起勇气给他拨通电话的原因。
病房陷入长久的静默。
好半天,秦远山突然说了一句话:“这钱,你该去找韩萧借,不该找我。”
听了这话,宋和心里一痛,薄唇抿成一条线。
秦远山为什么这么说?
借不借得到钱,不提。
因为韩萧,不会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