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启唇艰难:“没关系,我不要你为难。我也只是来问一问,不方便就算了。”
秦远山黑着脸站着。
这时,护士来给宋和换吊瓶,打断了二人尴尬的气氛。
“先住院养病,这些事等你出院了再说。”
留下这么一句,秦远山转身出了病房,开车离开了医院。
到家后,秦远山才知道韩萧给他打了一晚上的电话。
推门,一张焦急的脸迎了上来。
“秦远山,你怎么回事?一个晚上打不通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看见韩萧,秦远山呼出口气。
“抱歉。”
韩萧走上前,眼底蕴着火气:“秦远山你听着,不管你是去处理私事还是公事,至少和我打声招呼,不要一声不吭,大半夜找不见人!”
“嗯。”秦远山知道自己害韩萧担心,很老实的听他数落。
韩萧批评了两句,收了脾气,低低问:“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
秦远山脸上的倦容,韩萧看到了。
就听秦远山道:“我刚从医院回来。”
韩萧再次惊起,他一把抓上面前人手臂,从头到脚的打量。
“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宋和。”
淡淡的香水味飘入鼻腔,秦远山不说他也马上意识到了。
“他怎么了?”韩萧直勾勾看过来。
“胃痉挛,住院了。”
“是你送他去的医院?”
“嗯,他正同我打电话时晕了过去。”
静了静,韩萧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他有老胃病,医生交代过一日三餐必须要吃。规律作息,保持身心愉快,才能养好胃。”韩萧转身往屋里走,“段宇凡的事闹了这么久,想必他根本没有心情好好吃东西。”
秦远山换下鞋子,跟着人进屋。
“担心他?”秦远山问。
韩萧坐到沙发上,眸光暗沉:“就是觉着不值。为那么个人劳心伤神,搞垮自己,真是不值得。”
秦远山想了想,说:“他今天是来找我借钱的。”
韩萧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为了段宇凡?”
“罚款似乎还差五十万。”
“他。。。”韩萧无言以对。
看来他和秦远山一样,不能接受宋和的这种行为。不过他却什么意见也不发表,只管沉默的坐着,半句难听话没说。
半晌,他问:“这笔钱,你打算借吗?”
秦远山站在沙发边上,垂着眸。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韩萧没有直接答复,而是骂了句:“段宇凡那个败类,不值得让我拿出这么多钱。”
“所以?”
“所以这样的人渣,我希望能尽早断的干净,以免夜长梦多。”
秦远山听得出韩萧的意思,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我就说,宋和这钱该找你来借。”
韩萧不满:“我又不是冤大头。”
秦远山勾了下嘴角:“去睡吧,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
韩萧表情一变,语气变得犹疑不定。
“你不出去了吧?”
“都这个时间了,我还出去做什么?”
韩萧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颇满意。当下起身,回房休息。
宋和住了一个礼拜的院。
一周后,出院回家的他收到了秦远山的短信。
“钱,我之后打你卡上。”
宋和感到很意外:“谢谢你,秦哥,我会分期还给你的。”
“不要谢我,韩萧的意思。”
看了这句话,宋和打字的手停滞了。
“他希望,你能用这笔钱断掉所有瓜葛,好好生活。”
短信发过去过了很久,才收到宋和的回复。
“我会的。”
几日后,宋和为段宇凡缴纳了五百万元罚款。
从法院出来时,宋和的银行卡上只剩了不到两千块。
他苦笑一声,一时竟没了着落。
是啊,就在今天,他和段宇凡两清了,彻彻底底的两清了。
可是以后呢,他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
回宋家,不可能。
他已经被扫地出门。
段宇凡的家也和自己没了半点关系。
回不去了。
宋和咬着唇,心沉入了谷底。
他又没有家了。。。
宋和打车回了跟段宇凡同住的公寓,收拾行李。却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生活的时间真的很短暂。他甚至都没什么能带走的东西,除了和那个人留下的一屋子的温暖回忆,他什么也拿不走。
东西不多,回忆真不少。
就是在这个家里,曾经他们一起依偎在地毯上聊天,一起研究一道新颖的饭菜,一起共度烛光晚餐,一起将一盆新鲜的绿植栽种到花盆里。
他们还一起工作,一起散步,一起睡觉,一起洗澡,再一起。。。做|爱。
宋和不能再想下去,他囫囵拿过衣物塞进拉杆箱。有什么东西从手上衣服的口袋里滑出来,掉到地上。
是一把钥匙。
宋和当场怔住。
这是。。。韩萧留给他的,四年婚姻共同居住的房子的钥匙。
两天后,秦远山收到宋和的消息。
“秦哥,事情都解决了,我已经安顿好。感谢你各方面对我的帮助,真的特别谢谢。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把欠条拿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秦远山拿着手机沉思。
今晚韩萧主动联系他,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秦远山还没来及回复。
不是没来及,是没想好。
他感觉的到,长时间的刻意疏远给韩萧带来了很大影响。韩萧明明特别在意,却又咬死不肯多说一句。就这么逆来顺受,顺其自然。
他在等什么?
等着天上掉馅饼,把那颗猪脑袋砸晕?
不,秦远山还是把人想乐观了,那个废物连馅饼都不敢等。
秦远山花了好长时间才看明白,韩萧在等的是秦远山张嘴,张嘴把他名正言顺的——请出去!
在此之前,只要秦远山没有直言表态,要求他住回风鸣里,他准备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留在秦远山家,当好一个合格的透明人。
每天睁开眼就可以见面,还能一起吃饭聊天,偶尔插科打诨拌个嘴。光是这些,韩萧就满足了,他很高兴。
韩萧是小小的高兴了,秦远山要大大的发火了。
以秦远山这种果决爽利的性子,爱恨分明,不会拖泥带水。他其实可以选择直截了当跟韩萧摊牌,把自己的所有心思摊给韩萧看,让对方看个明白。
但是秦远山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样做的结果很大可能是适得其反。那个胆小鬼会因受到过大的刺激干脆逃跑,重新躲回他那个蜗牛壳里去。就算没跑,做出了回应,他也只是个被动的接受者。最终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注定像宋和和韩萧的婚姻一样失败。
秦远山要的,不只是自己的感情有了结果,他要的是那个人心甘情愿的爬出他的蜗牛壳,站在阳光下,无所顾忌的张口说爱他。
所以这次,秦远山不会追上去,不会表露心迹,不会坦白。
这一次,他要韩萧主动站出来,不顾一切的站在自己面前,把全部的真心剖出来,大胆的交给他。
他要那个胆小鬼彻底消失,他要一份平等的尊重。
温程的话响在耳边:“远山,没有人的爱不自私,如果他心里有你,他就是自私的。你要做的,是把他藏起来的自私找出来,让他诚实面对自己的自私。”
当晚,韩萧收到了秦远山的回信。
“晚上和人约了外面吃,不回去,饭不用准备我的。”
韩萧失落的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打了几个字:“几点回来?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阵雨。”
片刻,秦远山回复:“我带伞了,晚上不确定。你睡你的,别管我。”
“别管你。。。”韩萧愤愤的嘴里重复。
他倒是想撒手不管,不就是做不到才从这个家里赖到今天的吗?
这段时间,韩萧觉得自己实在是憋屈,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呢?受伤时大摇大摆住进来,做什么都好像很有底气。可是手臂逐渐痊愈后,再这样下去似乎很不合适了。
什么都不做?感觉自己更像个房客了。饮食起居都做好?那他就是个保姆!
不是房客,不是保姆,他想要一个身份,一个光明正大留在这里的身份。
要?
找谁要?
秦远山?
他会给吗?
他给的就一定是自己想要的吗?
韩萧不敢。
他不敢对秦远山做出任何的暗示和示|爱,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求|爱的方式惹人厌烦,就像当初追求宋和时一样。
对宋和,他曾苦苦恋慕着,满心满眼都是他,拉着拽着,不肯放手。到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给人带去的只有烦恼。
爱慕的恋人走了。
韩萧再也不会示|爱了。
面对秦远山,他不敢追求,不敢纠缠,更不敢表露心意。
因为他惧怕被拒绝,被厌恶,被抛弃。
他是真的怕了,那种得而复失的滋味实在是太痛了。
所以,他学会了忍耐。
韩萧不贪心,他所求的东西很少很少。只要随时随地可以相见,时时刻刻听到声音,若是能再把他精心做的饭菜夸上一夸,韩萧觉得自己快乐的要到天上去。
为了得到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快乐,韩萧忍耐到了今天。
可是,自从秦远山变得不对劲,开始频繁外出,早出晚归。韩萧发现,这一点点的快乐也没有了。
哪怕他们每日见面,韩萧也高兴不起来。他们还会偶尔一起吃饭,但是那饭一点也不香。
心里的苦闷随着时间的堆积,越聚越多,甚至不断膨胀,不断膨胀。
直到他接到了池尚行的一通电话,韩萧决堤了。
“喂?你在哪儿呢?”
“我?秦远山家啊。”
“你自己?”
“嗯,秦远山晚上和人有约。”
“和谁有约?”
“不知道。”
“约在哪里?”
“不知道。”
“韩萧,你可太行了!”
“怎么了?你急什么?”
“那我告诉你,秦远山今晚去见的人是宋和!他们约见的地方是Maria高级餐厅!”
韩萧僵住,傻傻的问:“你。。。说什么?”
“韩萧,我上次有没有跟你讲,要你长点心?你就窝囊吧,你当秦远山会跟你不清不楚的耗一辈子吗?”
池尚行的话一针见血的刺穿了韩萧内心最阴暗的地方,苦涩的味道自某处无人问津的角落慢慢扩散。
“总之,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他妈自己看着办吧!”
池尚行“啪”的挂了电话。
Maria高级餐厅就建在Maria会所的旁边,同样是温氏旗下的产业。来这里用餐的人,大多会直接去会所消遣玩乐,可以说是完美的一条龙服务。
秦远山坐在环境优雅的餐厅里,看着对面的宋和。
宋和脸色同那日住院时相比,好了许多,脸上可见稍许红润。他抿了口杯子里的红酒,讲话清浅好听:“秦哥,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秦远山吃了一口盘子里的牛排,就没再动。这份价值不菲的牛排,被秦远山吃在嘴里时,完全没有品出一丝一毫的高级感,和韩萧的夏多布里昂差之千里。
秦远山第一反应是,他的胃被韩萧养刁了。
宋和注意到秦远山放下刀叉的小动作,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菜肴。他今天点的菜全是秦远山以前爱吃的,但是面前人没动几口。
“Maria的菜不合胃口?”宋和问。
秦远山淡淡回应:“不是很饿。”
宋和想了想,说:“我和段宇凡分手了。”
另一头的人给了一声“嗯”。
宋和又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愿意和我见面?”
“我们是什么不能见面的关系吗?”秦远山反问。
宋和牵了下嘴角:“我以为,你会因为韩萧拒绝与我单独会面。”
闻言,秦远山没接话。
“所以,你们没有在一起?”宋和带着试探的口吻问,“你会出来见我,就证明你们的关系并不是外面传言的那样,对吗?”
秦远山不置可否。他沉沉的抬起眼睑,讲话面无表情:“你很关心?”
宋和一笑,轻轻摇头:“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秦远山讲话开门见山:“我和韩萧的事,让你很接受不了吗?”
宋和笑容倏地僵硬。
自己的初恋和自己的前夫做了恋人,宋和确实没法完全接受。
反观自己,拒绝了初恋,抛弃了丈夫,摆脱了家族,义无反顾奔向爱情,到头来成了最大的笑话。
宋和心如刀割的抽痛着,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绝望。
“不管怎样,这段时间都谢谢你。”他将一张签字画押的欠条递过来,“这笔钱以我现在的能力,没办法一次偿还。我会分期付款,连本带息尽快还清。”
秦远山喝了口酒:“不用带息,你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还清这笔钱就可以了。你也不用谢我,你该谢谢韩萧。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一个人不会对你置之不理,那个人一定是韩萧。”
宋和脸色一变,他鼓了鼓勇气,最终问出了口:“秦哥,你是爱上他了吗?”
宋和怎么也想不到,对面的男人毫不动摇的给了一个字。
“是。”
说出这个答案时,秦远山神态之淡然,语气之坚定,都是宋和不曾见过的模样。
心口隐隐感到酸楚,宋和艰难的启唇:“那我们现在,还能算是朋友吗?”
“你觉得我们是,就是吧。”秦远山的声音很轻飘。
“呵呵,”宋和突然冷笑起来,眼中有悲凉,“秦哥,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的。”
秦远山出言提醒:“当然,因为我们以前是情侣。现在不是了,所以会不同。”
“我不是指这个,我说的是。。。我们曾经恋慕彼此时,你从没有像对韩萧这样对过我。同样是爱,你给我的,和给韩萧的,为什么不一样?”
宋和的质问让秦远山沉默了一瞬,接着他认真回复:“大概因为,你们不是同一个人。你是你,韩萧是韩萧。”
宋和脸色又难看了下去,他拿起手边红酒,一饮而尽。
秦远山看着他:“你刚出院,应该不能喝酒吧?”
宋和听不到人说话一样,自顾自的问:“这不像你呀,秦哥。你的性子我了解,感情面前不会坐以待毙。你们没有在一起,却仍旧同居。只能说明,你不是求|爱无果,而是没有出手。我说的对吗?”
“你说的对。”秦远山答。
“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在等韩萧,等他摆脱顾虑,做回自己。等他主动走向我。”
“你就不怕等不到?”
“不怕,因为他早晚会走向我。”
“这股自信真是一点没变,可也就只有这份自信了。。。”宋和喃喃着,“秦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示弱了?”
在宋和的印象里,秦远山面对感情永远都是霸道强硬的一方。喜欢就去追,去争,哪怕是抢夺或占有,也不肯轻易退让或放手。
正是因为他这般对待恋人的蛮横态度,致使宋和与他在一起时产生了许多磕绊和矛盾。
宋和和他相恋常常会觉得压抑憋闷,秦远山的强势令他感觉窒息。最终,他想要逃开,脱离那个人的掌控。
宋和注视着如今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说他爱上了别人,却不曾去示|爱。因为他在等,等待所爱的人做好准备,接纳他。
那个只会掌握主动权,不容对方推拒的秦远山,在耐心等着别人接纳自己?
多么可笑!
宋和想笑,是冷笑,是嘲笑,可他笑不出来。
等了等,他又问:“既然做了选择,又为什么来与我见面?你不担心被他误会吗?”
秦远山抿着嘴,递了个眼神:“我不觉得你会做出让人误会的事,而且今天来见你,我也有话想说。”
宋和静静与他对视,等待男人的下文。
“这些年,我有许多事做的不好。对你,我过于自私,还很自负。不论是高中分手时,还是你结婚后,我只是在无谓的纠缠,从不懂体谅。这些年,你的艰难和不如意,我不是看不到,我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我只想抓住你,据为己有。我坚信,只要我能得到你,你就会幸福。我无形中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宋和,对不起。”
宋和萦绕在眼眶中的咸湿的水渍差一点就要夺眶而出了,他死命压在自己眼底,不叫它们流出来。
好久好久,宋和微微颤抖的双唇开合,气若游丝的呢喃出了这样一句话:“秦哥,如果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对我讲的是这些话。十年前的我愿背弃一切,义无反顾选择你。”
他们会成为彼此的唯一,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