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有什么想说的,我在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比如?”
“比如,你对秦远山,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秦远山怎么想的?
韩萧直到今天才发现,他把这个问题彻底忽略了。
是啊,他和秦远山现在算什么呢?
他们曾做过死对头,又曾是彼此的情敌。以前他们之间只有恨,二人的关系可以说不能再坏。
现如今,韩萧重新审视这份感情。
秦远山于他而言是优秀的合作伙伴,是相处愉快的老朋友,是值得交付真心的知己,是他韩萧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他容许这个人堂而皇之闯入自己的生活,侵占自己的领地。他容忍这个人强硬无礼的坏脾气,冷若冰霜的傲慢态度。
他放在这个人身上的精力更是史无前例的。
他喜欢和他合作,和他比试。
他愿意给他做饭,同吃同住。
他还想要跟他拥抱、亲吻,做上更多亲密的事。
现在,他就想赖在那个男人的身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这么待上一整天,他觉得自己也一点不会无聊或厌烦。
韩萧有些慌张的想——他完了,脑子铁定坏掉了。
韩萧大脑宕机,痴痴的看向池尚行,向他求助:“你觉得,我和他现在是什么?”
“哈?!”这话直接给对面人问蒙了,“卧槽韩萧,你什么时候这么迟钝了?”
池尚行还是不肯相信:“不应该呀,你们两个明明。。。”
“明明什么?”
韩萧直勾勾的盯过来,把池尚行盯的直发毛。
“祖宗,你别这么看我成不?我又不是那月老,给你算不得姻缘。”
“姻缘”二字忽的戳中了韩萧内心的痛处,他目光动摇,神情黯然。
“池尚行,我不想再和谁结婚了。姻缘这种东西,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好事情。”
闻言,池尚行也敛去了戏谑的嘲笑。他长叹一声,正色道:“韩萧,人都是向前看的。出都出来了,就别再缩回去。”
“你太瞧得起我了,”韩萧自嘲,“我确实是放下了,这一点我承认。现在的生活让我自在,我也承认。但是再多,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我的。”
“没出息!”池尚行很恼火,“不知道不会去问的吗?你有手有脚,去追、去争取都不会的吗?当年追宋和,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哪儿去了?”
韩萧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哪里敢问,更别说去追。
他既不敢承认自己的内心,更不敢去探究对方的。
他宁愿做个懦夫。
宋和那天回到家时,看见段宇凡正站在阳台上。
段宇凡听见动静转回身,目光混沌,神情复杂。
“宋哥,你刚刚去哪里了?”
宋和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我去了哪里,你不知道吗?”
段宇凡一怔,又问:“你刚才是和谁在一起?”
“秦远山。”
宋和不做犹豫的回答。
其实段宇凡站在阳台上看到了,宋和自秦远山车上下来。看到那一幕时,他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
“宋哥,你去见他做什么?为什么背着我去见秦远山?你们、你们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旧情复燃,在一起了?”宋和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段宇凡多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
他两步冲到宋和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像是失足落水的求生者,拼尽全力抓着救命稻草。
“不可以,宋哥,不可以这样!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为了你,我愿意付出一切!求求你,宋哥,不要抛弃我,别不要我。。。”
段宇凡双眼通红,又渐渐湿润。他含着泪的模样,真心惹人疼。
宋和看着他,心底隐隐触动,可脸上的神情却没做什么起伏。
他平和的启唇道:“宇凡,我也爱你,很爱。”
宋和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对面人的手背上。
闻言,段宇凡扬起脸,眼中溢满的惊惧,因宋和的一句话重新燃起了火光。
然而,不等那簇火苗燃烧至热烈,宋和话锋一转,再次浇灭了它。
“但我的爱有底线,你有吗?”
“什、什么意思?”
段宇凡注视着宋和空洞麻木的瞳孔,心底暗惊。他感觉自己朝思暮想多年的爱人,此时此刻无比陌生。
“意思是,我爱你,但我不会为你付出一切。”
宋和深吸一口气,复又艰难吐出。
“宇凡,‘一切’这个词太沉重了,‘一切’的边界在哪里,你考虑过吗?天地的边界是什么?宇宙的尽头又在哪儿?你说你可以为我付出一切,这样的爱不叫爱。”
段宇凡被宋和充满哲学意味的言语说了个糊涂,他带着不解与不甘,问:“宋哥,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这样的爱不叫爱’?不叫爱,又叫什么?”
“叫孽。”宋和的声音又冷了好几度。
段宇凡一个激灵,他像是一只受了极大刺激的鸟雀,疯狂否认:“不、不是、不对,宋哥你说的不对!我们两情相悦,我们深爱彼此,我们是恋人!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词来亵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爱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圣、最纯粹的感情!是永远不变的真理!”
宋和听着他触目惊心的发言,心中开始生出莫名的恐惧与不安。
男人轻轻摇头,眼角挂着淡淡的悲伤:“永远?什么是永远?永远不变的真理又是个什么狗屁真理?你对真理的定义是什么?你对神圣、纯粹这样的词语的认知又是什么?!”
“我、我!”段宇凡情绪剧烈起伏着,开始语无伦次。
宋和没心情和他在这种时候探讨哲学,他倏地举起手机,调出了一份数据软件资料,举在段宇凡面前。
他冷言冷语的问:“这就是你的爱吗?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真理?!段宇凡,你不是我的爱人,你是我的上帝!”
看清那串数字信息的一刻,段宇凡瞬间成了被美杜莎石化的可怜人。
慌张、焦灼、疯癫。
仿佛一只被人活活扯去外皮的毒蛇,挣扎扭曲出最丑陋的曲线,却仍要死命缠绞着猎物,抵死不肯松开尖利的毒牙。
长久的静默后,宋和率先开口:“你如果有什么想与我解释的,就尽快说吧。我想我没有太多时间,等你慢慢爱我了。”
“我。。。不是的,宋哥,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监视、窃听、追踪,这些不是你做的?那么是谁呢?你告诉我,这是谁做的?”
段宇凡吓破了胆:“我爱你,宋哥。。。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这句,你刚才说过了。”宋和的语气就从来没这么冷硬过,“到头来,你我之间只剩了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表白,也真是可悲。”
“不,宋哥,我想说的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真的!我怕我做的不够好,让你不满,惹你生气。我怕捧在手心你会碎掉,又怕含在嘴里你会化掉。我小心翼翼,步履维艰,我希望我们长长久久,所以。。。”
“所以就像监视犯人一样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防备我随时随地做出可能背叛你的事?”宋和冷笑出声,“我承认,我曾经确实很放纵的玩过,那是因为我从没把真心交给过任何人。但是现在不同,我把真心给了你,我是真的愿意和你一心一意走下去。可惜,我的心被你糟践了。”
段宇凡发疯般摇着头:“不是,宋哥,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你想去哪里,想见谁,我都不会过问一句!真的,我保证!”
宋和轻轻拂开段宇凡的手:“与其谈论以后,你还是想一想当下该如何吧。至于以后。。。”
他忽的顿住,这份沉默令段宇凡内心深处不可抑制的产生了不安。
以后怎么样?
宋和几次开口,都没能讲出话,最终他用低哑的声音说:“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吧。”
刚刚段宇凡的一席话让宋和有些恍惚,熟悉的话语他同样从韩萧的口中听到过。
当初他递出离婚书,执意选择离开,韩萧也曾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断央求:“别走,宋和,不要离婚好不好?我不会干预你的生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离婚。。。”
“宋和,段宇凡他不是好人!他真的不是!”
想起韩萧,宋和心中一动,再次抬头看向段宇凡。
“韩萧,他为什么这么讨厌你?”
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让房间的空气凝固了。
宋和目不转睛盯着面前人震惊到有些狰狞的脸,又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样讨厌你?”
从未被男人在意过的过往,重新席卷而来时,每一帧画面,每一句话语,都令宋和犹疑不定。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是这个将满腔爱意都献给了自己,乖巧懂事的爱人?还是那个做出诸多令人不满行径的曾经的伴侣?
离婚前夕,宋和对韩萧可以说失望透了。可他为什么会对那个人产生这么多负面情绪?现在想来,这是多么不对劲的一件事。
那些不满是否真的存在呢?
韩萧对段宇凡的敌意,已经不是讨厌,可以说是厌恶,骨子里的厌恶。
宋和还曾因那个人对段宇凡流露出的极端态度,而表示过深深的不悦。
宋和的眸子黯淡无光,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绞痛的厉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那头的段宇凡火了,他猛的暴起。
“韩萧!韩萧!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提韩萧?!他和你早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们早就离婚了!我不许你在我面前讲他的名字!”
宋和被吵的头大:“为什么不能提?所以你真的对他做过什么我并不知道的事,是吗?我会厌烦疏远他,和你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吗?当然很有。
宋和并不是真的在向他求证答案。在宋和将事情怀疑到这一步的一刻,他们二人的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
段宇凡几近崩溃。
惊惶、愤怒、不甘,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接踵而至。特别是当他对上宋和一双冷漠到木然的眼时,段宇凡头一遭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走上前,还要说话。宋和干脆的打断他:“宇凡,我觉得我们都该冷静一下,再来思考现在和以后。”
说完,抬步往外走。
“你去哪儿?”段宇凡用力抓住他。
“这两天我们还是分开吧。”
“为什么?宋哥,你不要我了吗?!”
“宇凡,你现在的样子不适合谈事情。还有,你对我做的这些事虽然触及违法行为,可我到底不会真的把你告到法庭上去。但是。。。”宋和幽幽转头看向身后人,“其他人会不会放过你,我真的不知道。你乖乖的待着,不要一错再错了,好吗?”
段宇凡惊住:“什么其他人?秦远山?是秦远山!那个混蛋,他还不肯放过我,对吗?他铁心要我死,是不是?”
宋和瞅着他:“没有人要你死。你自己犯的错,就要自己去负责。在你做下所有错事的一刻,你就该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我、我没有。。。相信我,宋哥。。。我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只要你没再做过其他错事,就没必要害怕什么。至于我们,让我好好想想。”
讲完话,宋和真的走了。
段宇凡孤零零立在大厅里,无比绝望。
没做过其他错事?可以说他做的错事罄竹难书吗?
宋和走后不久,空荡的公寓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吼声久久回荡在整栋公寓大楼中,震的楼道口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小心翼翼的落下道凄惨光晕。
宋和下了楼,没动车,他怕自己的车子也被动过手脚,安装有追踪定位。
他从小区出来,打车找了处酒店住下。
这段时间,宋和都住在酒店里,没去联系任何人。直到段宇凡黑掉医科大附属医院电脑系统,泄露医院保密信息,贩卖给王家睿兴制药的消息传来。
宋和觉得,自己经受了太多打击,应该是无动于衷了。可看着段宇凡条条罪状被揭露在各大媒体平台后,他还是承受了一道晴天霹雳。
段宇凡医院的关系调动是王锡干的,所以他们那时便已勾结。倒卖医院药库信息,私吞过期药物,转售劣质药。
也就是说,那个人从接近他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一场早已算计安排好的巨大阴谋。
附属医院以入侵医疗系统、泄露机密信息,致使产生严重社会危害为由,将段宇凡告上法庭,并开除其助理医师一职,等待法院调查。
段宇凡转眼之间名誉扫地,身败名裂,再无翻身的可能。未来等待着他的只有冰冷的牢狱。
秦远山看着这一系列令人唏嘘的新闻资讯,不禁扬了下眉。
段宇凡的结局如何,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是死是活都无关。所以,当他看到那个败类一败涂地时,也并不会露出喜色。
秦远山收起电脑打算下班,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信息是池尚行发过来的。
“段宇凡的事,秦总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的手笔?”
“不完全是。”
“秦总要是有时间,可以来酒吧当面聊聊。”
“好。”
“别带韩萧来。”
看见这句,秦远山愣了愣,又给了一个字:“好。”
秦远山开车到酒吧时,是下午四点。还没到晚高峰,路上车不多,酒吧里也是。
他找到池尚行的吧台,坐到男人对面。
池尚行抬头问:“要喝酒吗?”
秦远山摇头:“不喝了,等会开车回去。”
一杯柠檬水推了过来。
秦远山简单把经过讲给了池尚行听。
“所以这事还惊动了宋和?”
“嗯,他是突破口。”
“宋和,也参与了进来?”
“他没有,只是为了自己。”
“那么宋和和段宇凡。。。”
“这就是那两个人之间的事了,和我没关系。”
池尚行深深看他一眼,随手从酒柜里取了瓶酒出来,摆到秦远山面前。
秦远山认得,这是韩萧上次请他喝的酒。
池尚行调笑:“秦总今儿不喝酒怪可惜的。还想趁着韩萧不在,咱俩偷喝他几杯。”
秦远山唇角浅浅一勾,笑问:“他平时在你这里都只喝自己的酒吗?”
“对呀,”池尚行满不在乎的模样,“可不是咱哥们儿小气,不请他喝酒,是他自己不要喝。”
“为什么?”秦远山不明所以。
池尚行像是知道他有此问,不紧不慢的回答:“他从跟宋和结婚以来,就常常跑我这里喝酒。喝酒不准确,应该是买醉。”
秦远山幽深的目光抬了抬,没言语。
池尚行道:“凡是有不开心、不痛快的事情,他可以赖在我这喝上一宿。”
“怎么不拦着?”
“拦有用吗?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来说或许算是个解脱。”
池尚行无奈的叹息。
“他在我这里灌了四年的酒,直到离婚那天,他把我这酒柜里所有的酒喝了个遍。从那以后,他不肯再喝我的酒。”
池尚行摇晃着手里的酒瓶子。
“他往我这塞了一堆自己拿来的酒。每次过来玩,就只喝自己的。”
秦远山静默的看过去,清亮的酒水在瓶中微微摇曳。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池尚行苦笑着,“他说,我这的酒喝了四年,喝在嘴里太苦。他这辈子不想再喝那味道了。”
秦远山:“。。。。。。”
“韩萧他在前一段感情里伤的太深,所以他不会再往前迈步了,因为他废物。”
秦远山一直没有接话,喝了口杯子里的柠檬水,酸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池尚行继续滔滔不绝:“我也以为,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对谁投入新的感情。直到有一天,他到我这里来喝酒,我从他的口中听见了你的名字。那天,他就大大咧咧坐在这,满脸怨气,讲了一堆你的坏话。表情那么生动,眼神那么神气。秦远山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再后来,他每次到我这里,都会提起你。你的名字在他口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池尚行讲完这些,上前一步,走到男人近前,一脸讳莫如深。
“秦远山,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我问你,韩萧对你来说,是什么?”
秦远山眼中锐利不见,他的目光有些缱绻温吞。
“我。。。”
男人刚要讲话,池尚行却立刻阻止:“不用跟我说,你的心思还是去说给韩萧听吧,他才是该第一个听见的人。今天喊你过来,只是本着太了解那个废物的原因。韩萧他呀,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胆小懦弱的多。或许他安逸的接受了当下,但也就仅此而已。如果不把话说开,不把他从那个壳子里逼出来,他会止步不前,甚至是重新缩回去,再也不肯出来。”
以秦远山的精明,池尚行的三言两语便把人点透了。他把杯里的水喝净,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你说的,我明白了。”
男人转身就走,池尚行又从身后喊他。
“秦远山!”郑重的声音顿了几秒,“韩萧是真的对你上心了,如果你也是认真的,就别辜负了他。”
秦远山回眸,眼底难得露出一抹淡淡的柔光,他的声音好听而富有磁性。
他说:“韩萧能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顿了顿,他又说:“能因为韩萧认识你这个朋友,是我的荣幸。”
池尚行被说的一时语塞。
秦远山留下一句:“改天,我和韩萧一起过来喝酒。”
接着离开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