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始终阴恻恻的盯着韩萧不放。韩萧虽然没抬头,但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实在真切,他不敢与面前人对视。
其实这份礼物送出去时,韩萧的心情很低落。他简直就像在给别人做嫁衣。
秦远山的不满如有实质,韩萧心口觉得堵的慌。
他垂着眸问:“这块表你是自己收藏,还是拿来送人?”
片刻,对面响起冷冰冰的回答:“送人。”
韩萧一下子将叉子插进胡萝卜里。
“那我能再问一句,你打算送给谁吗?”
秦远山的态度依旧不好:“一个你也认识的人。”
韩萧只觉一顿饭的好心情都跑光了,他把那块插起的胡萝卜一口塞进嘴里。
秦远山心情郁闷,才故意卖了个关子。他本以为韩萧还会再追问一句,想不到,韩萧只是轻飘飘的说了声“知道了”,便开始一口一口塞土豆,塞完土豆又开始塞胡萝卜。
嘴里填了个鼓鼓囊囊,就好像这样能把心里的空洞也一起填满一样。
秦远山一言不发的看着韩萧机械的往嘴里塞食物,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摸不透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别吃了,”秦远山的口气变得强硬,“抬头看着我。”
韩萧停下了手里动作,鼓着腮帮咀嚼,远远看像极了只仓鼠。
秦远山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韩萧不应。
“我有没有说过,那就是个物件,没了就没了?你为什么还要去花大价钱把它弄回来?它根本不值那个价!”
韩萧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依旧不应。
秦远山看着他这副模样,甚是不悦。嘴巴里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韩萧,你是傻逼吗?!”
“啪!!”
韩萧把手里的叉子狠狠摔在了餐桌上。他抬起头,终于与秦远山对视在一起。
“对,我就是个傻逼!!”
韩萧大吼出声,瞬间打破了餐厅的宁静。
随后,他注意到四周投来了各种视线,喊完一句又马上收了声。
这还是二人这段时间产生交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吵架。
这也是秦远山第一次看到韩萧对自己发火。
就见韩萧缄口不言的拿起随身物品,撇下对面秦远山,直接起身走了。
韩萧觉得很委屈。
自己为了帮秦远山拿回怀表跑去与宋加周旋。高价得来的东西竟是让对方借花献佛,讨自己曾经喜爱之人欢心。而那个混蛋,半句感谢、半分欣喜没有,反是冷言冷语。结果自己还要乖乖听着他的数落与谩骂。
他韩萧到底是有多贱?!
韩萧承认,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认同了秦远山。他把他看做合作伙伴,看做朋友,看做值得信任之人。
就是认同了,才会对他发脾气。
等一头热的从餐厅里走出来,韩萧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做的事。
他其实明白,秦远山不是不领情,也不是故意恶语相向。
秦远山会生气,只是因为自己不顾他的意愿擅自高价去买那块怀表。他觉得韩萧在花不必要的钱,去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这种举动非常欠妥,太蠢了。
韩萧苦笑:“是啊。。。太蠢了。。。”
另一头,秦远山仍然安静的坐在餐厅里。望着对面空掉的座位,半天没回神。
低头,桌子上摆着木槿花怀表。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块怀表还能回来,还能再次落在他的手里。他更加想不到,为他不惜做到这地步的人,会是韩萧。
秦远山知道自己刚才的态度很不好。
不论怎样,那都是韩萧努力帮自己弄到的,是韩萧的心意。
他不仅没有接受,还反唇相讥。
他自己不识好歹,把人气跑了。
秦远山谨慎的把怀表重新放回袋子里收好,正打算结账离开。
这时,餐厅角落的工作间里匆匆跑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大概三十五六模样,有些胖,但笑眼弯弯,看上去很讨喜。
男人跑到秦远山所在的餐桌前。
“等等先生!”
跑近了才发现,桌子上只剩了秦远山一人。
“咦?韩总呢?”
秦远山回话:“他已经回去了。”
“哦,这样啊!哎呀,走了也不说一声,我这还有东西没还给他呢!”
秦远山看了看:“您是Seul l’amour的老板?东西您可以转交给我,我帮您拿给他。”
老板这才反应过来:“哦,也对也对,瞧我真是的,说话办事总是很迟钝。”他又走近两步,毫不质疑的说,“想必您就是韩总的爱人吧!”
秦远山惊住,刚要解释:“不,我不、”
那老板已经自顾自的说起来。
“韩总以前可是我这小店的常客,自打结了婚就再也没见过人。想不到今天他真的来了。不过看见先生您,我也就不惊奇了。”
听了老板的话,秦远山忍不住问:“这跟看见我有什么关系?”
老板惊讶:“您不知道?他这四年来其实不是没有预约过座位,相反他每一年都会早早找我预订好位子。可是,每一次却都没有来过。我有一回问他,为什么总是取消预约,工作很忙吗?他告诉我说,他是在等他的爱人。每次他的爱人来不了,他就只好把位子取消掉。”
秦远山听着老板的讲述,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就很复杂。
韩萧大概是想带宋和来这里吃饭的,可惜直到分开他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秦远山抿着嘴,保持沉默。
老板就很语重心长:“先生,您既然是韩总的爱人,希望您再忙也能多陪陪他。您看,他真的很爱您。”
说着,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美的首饰盒,盒子被红丝绒包裹,四周镶着一圈闪闪的碎钻。
老板将盒子递给秦远山:“这是很早以前,韩总托我保管的。说是如果他和爱人一起来吃烛光晚餐,就让我把这件礼物放在托盘里,送到他爱人面前。时间很久了,我猜韩总自己大概都忘记了。”
秦远山接过盒子轻轻打开,发现里面是一颗蓝钻耳钉。钻石清澈透亮,散发着淡蓝色幽光,就如那太阳照耀下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秦远山静静欣赏了几秒,复又把盖子合上。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相信韩总为您挑选这个礼物时,一定用了许多心思。”
这个老板确实很迟钝了,他竟是都没注意到,秦远山的耳朵上压根没有耳洞。
但从始至终,秦远山都不去戳破,一直默默听着。他就突然很想听老板多讲述些韩萧以前的事。
秦远山的思绪渐渐飘远。
曾经他与宋和一起时,也会送花送礼物,也会吃饭逛街。但不论是送礼,还是吃饭,秦远山都没有太在意过。贵重的礼物会买,高档的餐厅会订,他觉得他做的足够好。因为物件也好,吃食也罢,不过都是身外之物,都是为了陪着相爱的人,讨他欢喜罢了。
事实证明,他送出的礼物,宋和的确都收下了。他带他去吃过的餐厅,宋和也没有说过任何不满。
可回过头来想想,秦远山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曾送过宋和些什么礼物,也不记得自己请他吃过哪家餐厅的美食。
他都不记得,想必宋和也不会记得。
可是,这个Seul l’amour法式餐厅里,韩萧点的每一道菜,秦远山都会记得,不论过去多久。
就像这个红丝绒的小盒子里放置的那颗幽蓝色钻石,秦远山大概也会永远记得。
不单是钻石很美,菜很好吃的缘故。
是因为用心。
韩萧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用心。
他用心的为秦远山选择最好的菜品,用心的为宋和挑选最合适的礼物。
看着那颗蓝钻就仿佛是看到了宋和本人一样,那么契合。清冷高贵,叫人过目不忘。
秦远山将手里的盒子同样放进了桌上的手提袋,两个首饰盒并排摆在一起。眼尖的老板一眼看见,忍不住调笑:“哎呦,原来您今天已经收到礼物了。不知道今天韩总给先生送了什么?”
秦远山也不是怎么,真就鬼使神差的把怀表又拿了出来。
看到那朵木槿花的瞬间,老板眼前一亮。他发自真心的赞叹:“不愧是小韩总,眼光真是太绝了。这块怀表简直和您的气质一模一样,绝配。”
秦远山喃喃道:“眼光确实很好,可惜脑子不好使。”
见那老板不解,秦远山轻笑:“他为了拿到这块表,花掉了远超于怀表价值数倍的价钱,不是蠢是什么?”
老板瞳孔微动,表情耐人寻味:“先生是觉得这块表不值那样的价格?”
“是啊,太不值了。可那个笨蛋却觉得值,我的话根本不听。”
桌边人仰头大笑:“先生这是当局者迷啊!韩总一个在生意场上混的人,会衡量不出那表的价值?他不是觉得表值,是你值!”
男人一掌拍在秦远山的肩头上,很沉重。连带秦远山的心也沉重无比。
“可我把他气跑了。”
老板睥睨着面前人有些灰暗的神情,笑的格外爽朗。
“我说韩总怎么没打声招呼就走了,这不像他作风,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好说好说!”老板稍稍俯身,笑容温和,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与歆慕,他低声说,“真正在乎的人,是不会真的生气的。以我对韩总这些年的了解,再告诉你件事。”
秦远山抬头,等待老板说下文。
笑容可掬的男人道:“小韩总这个人啊,一哄就好。”
说完,老板直起身,神气十足。
“行了,东西转交到,我先去忙了。以后有时间,两个人再到我这来啊!”
秦远山眨了眨眼,收起东西,结过账便打算起身离开。
都快走到门口了,耳后忽然传来老板嬉笑声:“好好哄哈!”
秦远山就觉得有点窘迫,加快了脚步。
韩萧自从与秦远山那日不欢而散,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
可每当心底生出愧疚,不由自主为自己乱发脾气而自省时,韩萧又会马上把这样的想法掐灭。
“秦远山说的对,我为什么要反省自己!我没错!不道歉!”
就这么别别扭扭的过了好几天。
这日傍晚,韩萧回到家,才换了衣服,门铃响了。
韩萧也没管是谁,直接打开了门。
门口,秦远山赫然站在那。
韩萧瞳孔骤缩,有那么瞬间居然失去了表情管理。他惊愕的与面前人对视好几秒,才勉强把眼底露出的过份明显的意外之色收敛起来。
秦远山同样默然的看着面前人。
韩萧此时的样子很放松,不见工作时的职业模样,也没有了出席正式场合时的拘谨和伪装。
男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露在短袖外的手臂肌肉线条匀称。
白T下是一条黑色七分休闲裤,裤子修身,裤腿下露出一节小腿,显得整条腿又长又细。
韩萧的身材很好,每一处肌肉都被锻炼的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过分健硕魁梧,被衣物遮盖时甚至看着还有些消瘦。但只要没了衣服遮挡,裸露在外的身形又是那么完美,男人味十足,令人移不开视线。
Seul l’amour的那场争执过去一周,再度碰面,二人都显尴尬。
韩萧压住心底震惊与慌乱,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清楚的看见秦远山欲言又止,最终抬手用大拇指往自己身后指了指。
韩萧还没明白这个人表达的意思,楼道对面传来亲切的问询:“小萧啊,吃饭了没呀!”
韩萧敛去复杂神色,侧头回应:“还没有呢,王阿姨。”
王阿姨很是热情:“那快来,一起吃,我炖了排骨!”
“王阿姨,这。。。”他刚想委婉的拒绝。不想给人添麻烦的同时,最主要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秦远山。
过去一起,一定很尴尬。
韩萧不想尴尬。
万万想不到,秦远山不咸不淡的丢了一句:“过来吃饭。”
先一步转身回了对面。
没办法,韩萧只好关好房门,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王阿姨的家里全是香喷喷的排骨味,闻着这味道,韩萧真就饿了。
他帮着女人一起盛了饭。秦远山在餐厅里放好桌椅。
王阿姨还在笑呵呵的分享她炖的排骨,韩萧从善如流的直夸“好香”。
餐桌上,王阿姨一直亲切的与韩萧聊着天,不停给他夹菜。倒是一旁秦远山始终默默无言的自顾自吃着碗里的饭,就好像他才是这家里的局外人。
王阿姨的手艺确实没话说,韩萧很爱吃,于是向女人学习炖排骨的经验。中年妇女仿佛找到了烹饪之友,开始滔滔不绝传授厨艺。
韩萧也不是在单纯哄长辈开心,真就默默把王阿姨的烹饪手法记了下来。
秦远山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就有些感慨。
韩萧很会和长辈相处,秦远山的母亲和他一起时总也笑的合不拢嘴。母亲被逗笑,韩萧也会跟着笑。
笑容单纯,像个孩子。
那是韩萧在自己这里从不会露出的一种笑。
秦远山又想到,这个人真的挺多面的。外人面前,熟人面前,工作中,生活中,他总是不同的。
而秦远山面前的韩萧,似乎又都和其它时刻的他不一样。
秦远山还真没有注意过,这个人在自己面前究竟是什么样。
“谁他妈被性|骚|扰,谁他妈跟你道谢!给老子滚!”
“秦同学,陪孩子玩玩?”
“抱歉,我做饭口味重,忘记你是生病的人,该清淡些。”
“秦远山,你猜我现在在干嘛?喂狗,我在用我的真心喂狗。”
“不一样的,老秦。你只帮我打了杆球,没给我摸屁股。”
“秦远山,那个表,是不是很重要?”
“对,我就是个傻逼!”
“远山?远山?”思绪倏地被扯回。
“啊?怎么了,妈?”
王阿姨诧异:“这好端端吃着饭,怎么还走上神了?”
秦远山低头夹了口菜,正不知说什么好,突然眼前一黑,面前的饭菜不见了。
不过,坐在饭桌上的三个人倒是都很淡定。
王阿姨的第一句话是:“没事,这是又跳闸了。”
秦远山的第一句话是:“妈,我都跟您讲这小区年头太久了,搬家吧!”
韩萧的第一句话是:“阿姨,你们别动,我去外面拉闸。”
然后韩萧起了身。
耳边忽然传来秦远山声音:“行吗?很黑。”
“没事,我记路,不用看。”
寻着记忆中的路线,韩萧摸出了门。
王阿姨一声长叹:“远山,你看看人家小萧,多跟着学学,真是差远了。”
秦远山忍不住腹诽——就是去拉个闸,怎么就这么伟大?
王阿姨的话,拉完闸回来的韩萧也听到了。他立马露了个骄矜的笑,仿佛在说——我是英雄!
秦远山就更无语了。
这一老一少当邻居,还真是绝配。
王阿姨笑容和蔼:“小萧,总在麻烦你,阿姨心里真过意不去。”
韩萧重新坐到桌边:“瞧您说的,我就是去拉了个闸,哪那么夸张?”
中年女人却语重心长的说:“阿姨确实要谢谢你。我都听远山说了,是你帮忙把东西找回来的。”
韩萧听的一头雾水,下意识瞅旁边的秦远山。后者正慢条斯理的喝着汤,没有去看他。
这时,王阿姨将一个盒子递到了韩萧面前。韩萧低头去看,接着整个人都傻了。
木槿花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