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加最后还是去见了韩萧。
两人在一家咖啡厅里对面而坐。
韩萧先开口:“解释一下,为什么?”
宋加故意听不懂:“解释什么?”
“那块木槿怀表,我不相信是你爱不释手,才甘愿以八百高价入手。”
毕竟他那日表达的很清楚,那块表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为什么假借他人之手,与我们疯狂竞价?”
见此,宋加也不遮掩了,他直面着韩萧的眼睛:“因为我不想被你拍下,所以即使我根本看不上那块破表,也一定要从你手里夺走它!”
韩萧都被气乐了:“请解释的详细些,我实在看不透你的这波操作。”
宋加笑容轻蔑:“韩萧哥,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掩盖什么呢?你说你放下了宋和,根本就是撒谎,你没有放下他。你爱他,依然还在惦记着他,想要争取挽留住他,我说的对不对?这块怀表就是证明!”
韩萧有些火了,他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人:“可笑,一块表能证明什么?”
“木槿花是宋和最喜欢的花,凡是与木槿有关的工艺品,他都有收藏。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宋加的话如同一道霹雳,重重打在男人头顶。
是这样吗?那是宋和喜欢的东西吗?
这件事,韩萧不知道。
宋和的兴趣爱好从来不会与韩萧讲。他喜欢的东西也都被保存在宋家他自己的房间,不会往他与韩萧的婚房里放。
这是韩萧第一次听说,宋和喜欢木槿,喜欢木槿有关的工艺品。
所以。。。秦远山不惜出价到一亿也要拍下的怀表,难不成是要送给宋和的?
如果是秦远山,会知道宋和的喜恶就并不奇怪了。毕竟两人都是彼此的初恋,宋和愿意与他交心。
秦远山说——物件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人才是。可那个人都不在了,物件在不在,不重要了。
韩萧回味着男人那日的话,只觉苦涩。
宋加的声音自对面传来:“为什么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什么了吗?那块怀表你那么执着的想要得到它,都是为了宋和,为了送给宋和讨他欢心,对吗?可是韩萧哥,不是你的东西就不是你的,你们已经结束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的眼里根本没有你。。。”
“够了!”韩萧厉声打断,“宋加,你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症啊?真是想象的有够离谱。”
宋加神色一凝:“你说什么?”
韩萧眼中充满了嘲弄:“首先,我不屑于在你面前撒谎,特别是有关宋和的事。我说我放下了,便是不打算做纠缠,他和我之间早已两清。”
“其次,那日参加拍卖的人不是我,我也并非在为自己竞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身边人的授意,这其间并无我各人意志。我不知道宋和对木槿花的喜爱,竞拍怀表也根本不是为了他。我这么说,够清楚吗?”
宋加难以置信的盯着韩萧英俊的脸,似乎是想穿过皮肉看透这个男人的内心。
韩萧不管他怎么想,继续道:“所以现在是,由于你的误解以及任性妄为,破坏了一场正常的竞拍。我的朋友因你的介入失去了他想要的拍品。今天我来找你,就是希望你把手里的那块怀表,转手给我。”
“韩萧哥。。。你认真的吗?”宋加的声音微微打颤。
“当然,反正你也不喜欢那块表,对吗?”说着他自怀里掏出一沓支票,神情严肃,“说吧,出多少你愿意把它让给我。”
宋加就傻了,他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漂亮的面庞上不见一丝血色。
韩萧对这个人没那么多耐心,干脆利落的在支票上写了串数字,扯下推到对面人眼前。
宋加低头,看着数字“一”后面的八个零,眼前阵阵发黑。
年轻人死死将指甲抠进肉里,眼中充满不甘与恨意。
“韩萧,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宋和,再没有人会让你做到如此地步。你是疯了吗?那就是块一文不值的表!你为了得到它,连理智都没了?!”
“不,我很理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何况,事物的价值都是由人来决定的。对你来说那块表并不值得,但对我来说,它值这个数。”
宋加看他的眼神愈加复杂,因为青年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到底是这块表值,还是想要这块表的人值?”
不想,韩萧毫不犹豫的回答了他:“都值,他们都值得我出这个数字。”
宋加陷入久久沉默。
韩萧并不急,一言不发的坐在对面等待。他是希望那个人能想通一些事。
可惜,宋加不是韩萧。韩萧放的下的,宋加却不能。
宋加心碎的声音传过来:“韩萧哥,我爱你。我爱了你那么多年,我不相信你感受不到!”
韩萧听后没有一丝惊讶,反是反问:“那又如何?”
男人的冷淡令宋加窒息,他大口喘着气,眼中的悲痛渐渐扭曲。
“我不想如何!当年两家联姻,你知道我多么希望你会选择我吗?可你眼里只有宋和,哪怕他根本不爱你!”
“那是我的选择,与其他人无关。”
“可是现在宋和不在了,即使这样,你都不愿看看我,不愿给我一个机会吗?”
韩萧凝视着对面的人,仿佛突然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卑微怯懦的趴在宋和面前,乞求他留下,求他回头看看自己。
真难看。。。
原来当初自己的模样是这么的不堪。
不怪宋和半眼没看过来,因为此刻的韩萧面对宋加,同样不愿多看一眼。
他无声的叹出一口气,语气中有劝慰:“宋加,别再折磨自己了,放手吧!我不打算为难宋家,也没有断开与宋氏的合作。你不必这样低声下气的求我,你不是宋家的棋子,你该去为自己打算。”
宋加瞳孔晃动的厉害,暖黄的灯光下,闪着晶莹的亮光。
他轻声道:“韩萧哥,你是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家族?确实,母亲有这样的意思,希望通过我继续维系你我两家的关系。但是韩萧哥,我之所以会答应,只因为我愿意!我愿意靠近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韩萧面无表情的说。
眼泪终于在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里溢了出来。宋加哭的伤心极了,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起。
看着他这样,韩萧也不忍把事做绝,薄唇微启,一声“对不起”就要出口。
可同一时间,秦远山的话不知怎的冒了出来。
“不许道歉!”
“韩萧,不要总是无缘无故自我反省。”
“不需要你道歉。”
于是,韩萧闭嘴了。
那声“对不起”从始至终没有从男人嘴里讲出口。
宋加哽咽着:“为什么。。。为什么宋和可以的,我就不行!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你知道我等着你们分手的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听说你们离婚的消息时有多么激动吗?”
青年忽的探手抓住了韩萧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韩萧哥,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我只要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会听话,会努力。只要是你的要求,我。。。”
“宋加!”韩萧实在听不下去,他猛的将手从宋加微凉的指尖中抽离,“够了,别再说了,我今天不是来与你纠缠的,我是来要怀表的。”
宋加也崩溃了:“怀表!怀表!你满脑子都是怀表!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在为谁做这些?那个人究竟是你什么人?!”
韩萧淡然一笑:“一个朋友。”
“朋友?”宋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朋友,”韩萧重复,“很重要的。。。朋友。”
宋加还是不死心:“不论多么重要,都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韩萧敛去了最后的笑意,冷冷看过去。
“爱?你的爱就是,在宋和婚后介绍他去各大gay吧会所消遣玩乐?你的爱就是,费尽心机要来他婚房钥匙,然后随意进出我的房间?你的爱就是,到处宣扬诋毁自己的哥哥,让宋和烂掉的名声传到我的耳朵里?他身边这些年,故意接近他的人里又有多少是你安排进去的?这就是你的爱吗?那我只能说,你的爱太沉重了,我消受不起。”
宋加方才还底气十足的哭闹声瞬间静止,他不住摇头:“不,不是,韩萧哥,你误会了,我没有。。。”
“段宇凡,”韩萧毫无征兆丢出了这三个字,“那个人渣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接近宋和,直至最终占据了他全部,这当中有多少三少爷的手笔,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此话一出,宋加傻了。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不知嘴里在喃喃些什么。
韩萧懒得去听,再次把话题扯了回来。
“宋加,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我今天是来和你谈价的。我这个人不喜欢拖泥带水,痛快一点,到底要多少钱,你才会把怀表给我。”
宋加纹丝不动的坐在对面,仿佛一尊冰雕。
韩萧的耐心用光了,他拿过支票。
“不够是吧,那就再加。”
这次不等他把手里数字写完,宋加已经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盛怒至极:“韩萧!不就是块破表吗?我给你就是!你犯不着这样羞辱我!”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重重拍在桌面上,接着扯过那张一亿的支票,掉头走了。
等人走掉,韩萧这才重新坐直身子,把桌上的首饰盒拿了起来。
打开,一块精美绝伦的怀表静静躺在里面。
还好,刚刚没被宋加摔坏。
韩萧深深注视着手里的木槿花,手指抚过它凹凸有致、棱角分明的花瓣,一颗心沉了下去。
宋加一脸阴沉的从咖啡厅里出来,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给我查,龙湖拍卖,坐在韩萧旁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半月后,韩萧联系了秦远山。
他给秦远山发去了一个位置和一个时间。
其他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秦远山收到消息,同样简短的给了三个字:“知道了。”
Seul l’amour法式餐厅。
素雅的装修,纯正的菜品,幽静的用餐氛围,身处其间,令人身心愉悦。
耳边放着一首浑厚婉转的法国民谣,穿着讲究的服务生端上了地道的法式料理。
菜是韩萧点的。
马赛鱼汤,尼斯沙拉,油封鸭,普罗旺斯炖菜,勃艮第牛肉,奶酪舒芙蕾。
其实还有一道法式蜗牛,遭到了秦远山的拒绝。韩萧笑了笑,又把蜗牛换成了油封鸭。
韩萧和秦远山两人的这顿饭吃的很安静,确切说整个餐厅都很安静,没有人高声喧哗。
偶尔韩萧会询问下秦远山味道如何,秦远山也直白的点头,表示不错。
吃到一半时,服务生往邻桌端上了盘法式蜗牛,刚好被韩萧看到,后者抿嘴乐起来。
“老秦,”他唤对面正在吃牛肉的人,“法式蜗牛是法国菜的经典菜肴,一般来这里品尝地道法式料理的食客,都会必点这道菜。”
秦远山眼皮都没抬的给了个“哦”。
韩萧笑的人畜无害:“你为什么不让我点啊?”
秦远山回答的很干脆:“奇奇怪怪的东西,我都不吃。”
“奇怪?蜗牛有什么奇怪?”韩萧调侃,“我还以为你要说,蜗牛那么可爱,怎么能吃蜗牛呢?”
秦远山却放下了刀叉,很认真的说:“我不认为蜗牛是可以摆在餐桌上的东西。”
韩萧忍笑,又问:“那你爱吃什么肉?牛肉?”
韩萧有注意到,秦远山很喜欢那道勃艮第牛肉。
秦远山“嗯”了一声。
韩萧又道:“你看,公牛是牛,蜗牛也是牛,它们都是牛。”
秦远山:“。。。。。。”
见对面人无视了自己,韩萧觉得很有意思,嘴就开始犯贱:“其实这里还有一道法式青蛙腿,你是不是也不吃?”
秦远山脸色难看的说了俩字:“不吃。”
“那兔肉呢?”
“不吃。”
“狗肉?”
“也不吃。”
“鹌鹑?”
“。。。。。。”
韩萧越说越来劲,他忽的问:“那你吃猪脑吗?”
秦远山顿住,他倏地抬起眼,不苟言笑的对韩萧说:“我怎么能吃你的脑子?”
韩萧:“。。。。。。”
秦远山看见对面人一脸吃屎被噎的表情,嘴角扬起浅浅弧度。
“你自己非要贫嘴,说不过我又生气。”
韩萧敛去脸上的吃瘪蠢样,小声嘟囔:“我没生气。”
秦远山就想,难道他不该回嘴的是“我不是猪”吗?
所以说,这个笨蛋已经可以很自然的与那只四足兽为伍了?
秦远山颇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头看见自己盘子里的勃艮第牛肉被吃的差不多了。
他开口评价:“这家餐厅的牛肉,料理的确实很不错。”
韩萧用叉子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
“嗯,法国菜擅长炖煮。这道勃艮第牛肉,就是用红酒慢炖两小时。红酒入味后,既增加了牛肉的口感,也让肉质在红酒作用下变得更加柔软多汁。”
秦远山忍不住看他:“你真的对烹饪很有研究。”
韩萧露出自信的微笑:“我可是一位资深厨师。”
他拿过菜单翻了翻。
“Seul l’amour的好几道热门菜,原料都是牛肉。除了这道勃艮第牛肉,他们家的牛排夏多布里昂更经典。”
秦远山奇怪:“为什么没有点?”
韩萧笑:“我是想带你尝尝这里的法国菜,又不是真的要宰你,点这么多也吃不完啊。再说,”他突然就很骄傲的扬了下下巴,“夏多布里昂牛排,我做的更好吃。”
秦远山闻言,表情很是微妙,韩萧在他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一句质问——真的假的?
“干什么?不信?”
“我什么也没说。”
“那我做给你吃。”
“不用了。”
“就做!而且你必须夸我!”
秦远山就很一言难尽,他忽然说了句:“韩总,如果你把你的强硬态度不只放在做饭上,就更好了。”
韩萧一时怔忡,不说话了。
就听秦远山又说:“如果你再给我做饭,是不是我还要请你吃一顿?”
韩萧眼珠转了转:“也不是不可以。那我要选个更棒的地方!”
秦远山眯着眼:“韩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这么大?”
韩萧冷哼:“你没发现的事情多着呢!”
秦远山沉了一下:“你还想吃什么?”
秦远山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几家比Seul l’amour更加高档昂贵的餐厅。
就听韩萧神秘又期待的说了三个字:“螺蛳粉!”
秦远山的脸就没这么黑过,他最后喝了口杯子里的水:“吃完了吧?可以走了。”
不料,韩萧喊住他:“着什么急,我这饭也不是让你白请的。”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放到了秦远山手边。
秦远山目光怪异:“还有回礼?”
韩萧有点别扭:“你要是这么说,也可以。”
秦远山就更狐疑了:“你怎么想的?给我送礼物?”
是有什么阴谋吗?
他一脸匪夷所思的拿起手提袋,取出里面的盒子打开。
洁白的木槿花自盒中悄然绽放。
秦远山看清手里物件的一刻,眼底的嘲弄骤然消失。
他脸色一沉,锐利如刀的视线狠狠刺向对面。
“韩萧你!”
韩萧垂下头,避开秦远山的眼睛不看。
“那天的拍卖,如果不是我捣乱,也不会影响到你。所以我就去找了。。。那个古董商,把怀表拿回来了。”
秦远山声音低沉:“把它要回来,你出了多少钱?”
韩萧拿着叉子搅弄盘子里的胡萝卜,声音小了些:“也没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