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跑来时,韩萧二人的脸上表情极其怪异。
直到孩子停在邢升面前,笑呵呵的拉男人的手,二人的神色才稍显缓和。
邢升回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这是我儿子。”然后又转头对男孩子说,“策策,不是告诉你不许到工厂车间里来,怎么这么不听话?”
叫“策策”的男孩很不满:“我的作业都写完了,自己待在屋里太无聊了!爸爸,他们是谁?”
邢升拍了拍孩子的头:“这两位叔叔是来参观工厂的客人,去打个招呼。”
闻言,男孩子脸上的不满变得愈加真切:“爸爸,你是不是真的要把工厂卖掉了!他们就是来买工厂的人?”
闻言,几个人都愣住了。
邢升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孩子用力一推,把男人推开。
“我不管!我不许你卖工厂!我不要看见他们!你让他们走!!”
邢升脸色大变:“策策!不许胡闹!”
他还要说别的,孩子却根本不听,一溜烟跑没影了。
等策策风风火火的跑掉,几个人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邢升面露歉意的说:“韩总,秦总,真是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别和他计较。”
韩萧笑:“没事,看来您的儿子对这里感情很深。”
邢升长叹一口气:“是啊,为了项目研究,这些年我把工厂当做了家。那孩子母亲受不了,说日子没办法再过,就一个人走掉了。策策从小是在这个厂子里长大的,工厂就是他的家。他是个怕生的孩子,听老师讲,平时在学校也不太爱和人交流,没什么朋友,总是自己一个人。所以,当他听说工厂被人投资买断时,发了好大的火。唉,都是我疏于管教,才让他养成了坏脾气。”
讲完,邢升领着二人继续视察工厂,期间详细的听了邢升对于钢铁原料的生产研发的讲解,韩萧二人已没有什么异议。
他们来到会议室,打算把最终的合约书修订好,明日便可以正式签合同了。
秦远山带了笔记本,文件在他的电脑里提前已拷贝。三方负责人及法务经过整整一下午的商谈,拟好了三份合同。
秦远山合上电脑,感觉眼睛有些酸,低头揉了揉鼻梁。韩萧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见商谈结束,于是起身。
“邢主任,签约的事我们明日再谈。坐了一路的车,我想去休息一下。”
邢升客气的回应:“好好,确实晚了,我带两位去安置,等下晚饭由我们来安排。”
邢升把人领到了一栋四层小楼前。
“这是我们厂里的招待所。我们这僻静,离着镇子远,周围没有酒店宾馆,所以只能委屈两位落榻在招待所里了。不过房间已经特意给二位打扫干净,希望不要嫌弃。”
韩萧不是讲究吃穿的人,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都不怕,秦远山更不会介意。
二人本来没有意见,只是邢升的下一句话是:“招待所都是二人间,韩总,你们两位住一间没问题吧?”
韩总心说,问题大了!
秦远山的脸也黑下来。
可惜邢升压根看不出这些,眼看着推开了一间房间的门。
屋中弥漫的是洗衣液的清香,和轻微消毒水的气味。
卫生打扫确实到位。
韩萧虽说对即将要和秦远山同住一屋表示很排斥,但他是个随和性子,不喜给人添麻烦,只得咬牙忍下。
他是忍下了,可他并不确定秦远山能不能忍。若是对方提出再开一间房,分房睡,他也不会反对。
韩萧似有似无的瞥了眼秦远山。
高挑的男人眉头微蹙,显然很不满。
秦远山此刻内心活动确实很多,他听说自己要和韩萧同住时,第一反应是嫌恶,第二反应是应该提出分房住。
这个不为难,只要随口编一个“自己睡觉轻,需要独处”,或是“睡觉会制造噪音,影响旁人”,等诸如此类的借口。四层的招待所,再多住一间,邢升不可能会反对。
可最终,秦远山一肚子的借口一句也没说出来。
原因是,当他走进客房,看到屋子里一左一右摆着的两张单人床时,男人心里不受控制的生出了第三个想法。
如果这个屋子里只剩下韩萧一个人,他今晚会不会失眠?
就是这莫名其妙的念头作祟,直到邢升离开,嘱咐二人好好休息,并顺手帮他们关上房门,秦远山都没说话。
韩萧也想不到,秦远山会这么平静的接受安排,更想不到他接受安排的原因是什么。
就这样,二人当晚同住在了一起。
吃过晚饭,韩萧百无聊赖的横在床上打游戏。
秦远山一身水汽的从浴室里出来,搭眼就看到了大大咧咧横趴在单人床上的韩萧。男人上衣T恤微微上掀,隐约可见隐在衣服下的完美身型。皮肤白皙,腰身精瘦,肌肉线条凹凸有致。典型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型男身材。
秦远山扫了一眼,转身坐到另一张床上,用毛巾擦拭头发,冷不丁问:“刘师傅不在招待所休息吗?”
韩萧头也不抬的回话:“老刘在车上睡。”
秦远山不解的看他。
韩萧解释:“这些年一直都是,从跟我家老头子出门开始,不论走到哪,老刘都一定歇在车上,从不住外面,谁说都没用。”
“为什么?”
“洁癖。他睡不得除了自己家以外的任何一张床,会难受到整宿不睡觉。不用管他,他就那样。”
“睡车里就没问题了?”
“嗯,他只对床洁癖。”
秦远山一阵无语,提起失眠,他再次想起白天老刘在车里说的话。
或许就是这样,多么疏离的人,被外界因素影响身处同一环境时,长久共处一室,彼此之间的沟通自然而然便会增加。
就比如从来言语不多的秦远山,没来由的对韩萧问了这样的问题。
“你也有失眠?”
韩萧打游戏的手明显顿住了,旋即又变得自然。
“老刘说的?”他的语气很随意,“少听他瞎说,老子睡眠好的很。”
秦远山没去反驳,淡淡道:“嗯,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好。比如,猪。”
“秦远山你!”韩萧立刻炸毛,“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秦远山真就没再理他,把行李放在茶几上整理好,便上了床,自顾自的去睡了。
韩萧一场游戏打完,发现房间里安静异常,扭头就见对面床上隆起了一个鼓包。
韩萧小声揶揄:“啧,没心没肺的猪是说你这样的吧!”
秦远山没有睡,当然也没有理他。
闭目养神了不知多久,房间的灯被关掉,旁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是韩萧爬上床睡觉的声音。
秦远山又眯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睡意。他轻轻翻身,透过微弱的月光,看到对面的韩萧已经呼吸平稳的进入了梦乡,自己反倒成了失眠的那个。
其实秦远山有些认床,虽然不至于像老刘那样那么洁癖,但换了陌生环境,他一向很难入睡。
他对着对面呼呼大睡的人无声的讲了一个字:“猪。”
秦远山是真的服了。韩萧白日里睡了一路,十几小时没睁眼,都快赶上倒时差的人了。别说是个有失眠症状的,就是普通人这么睡,晚上也早就没觉了。
到底是怎么睡着的?还睡得那么香?秦远山感到费解。
他开始怀疑了,这个讨厌的男人定是把自己的觉也一并睡去了,才害得他无觉可睡。
就这么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到半夜,许是秦远山睡得轻,亦或是潜意识里对陌生环境的警觉。门口响起金属碰撞的声响时,他猛的睁开了眼。
眼前是漆黑的房间,稍作辨认,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听。紧锁的门口确实有响动,那是钥匙插入锁孔左右转动发出的。
秦远山一下子坐了起来,转头看还在睡梦中的韩萧。
男人边走下床边压低声音唤:“韩萧。”
才一声,韩萧就听到了。他睡得很迷糊,不知发生何事,只听见有人喊他。下意识要应答,可声音没来及从嘴里出来,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忽的捂住了他。
“唔!”韩萧心惊,瞬间清醒。
黑暗中,秦远山磁性的声音近在咫尺。
“嘘,别说话,外面有人!”
秦远山就伏在韩萧的床头,男人滚烫的吐息喷洒在韩萧的脸上,还有些擦过耳垂,抚过脖颈。后者被激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竟是有些慌乱了。
终于他也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想把秦远山推开起身,却被一把按住。
“他进来了。”
说完,站在床头的人见返回自己的床上已经来不及,于是一股脑爬上了韩萧的床,两人脸对脸并排躺在了一起。
韩萧整个人都毛了,刚要发作,门口果然传来开门声。
“咔嚓。”
接着,一个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有一个模糊晃动的影子。
此情此景,韩萧神经不免紧绷起来。他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着屋里动静。
那人只停在门口附近,并未往床的方向靠来。他在屋子里转了转,最终停留在茶几那里。然后是窸窸窣窣翻动东西的声音。
韩萧既紧张又好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颗不听话的脑袋缓缓抬起。
他好想看看,三更半夜摸进他们屋子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脑袋刚翘起来,有手忽的把他按了回去。那是一只很熟悉的手,是秦远山的手。
韩萧很气,没完没了了是吧!
这时,秦远山的气息拉近,他用气音几不可闻的说了两个字:“别动。”
这两个字是咬着耳朵说的,韩萧只觉自己瞬间被这个男人的气息包裹了,连呼吸间都是他的味道。
气归气,他不敢乱动,怕被发现。
直到屋子里的第三人不知在茶几上找到了什么,拿着东西又悄悄离开了。
门被碰上的一刻,韩萧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直挺挺坐着,拼命深呼吸,像是想把肺里充满的秦远山的气息全部吐干净。
等门外走廊彻底没了响动,秦远山起身下床。
韩萧同样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他们没开灯,拿出手机打开电筒检查行李。
韩萧:“什么情况,刚才是进贼了吗?我这边没少东西,你呢?”
秦远山很冷静:“笔记本,不见了。”等了等,又说,“但是电脑包还在。”
韩萧就很一言难尽了。
这次出差,他们二人的随身行李并不多,也没有带太多贵重物品。
要说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应该是韩萧手上戴着的那块价值七位数的表。
可它现在依然安静的躺在床头柜上。
而第二样值钱的东西,就是秦远山这个五位数的包。
可是贼,留下了包,拿走了一个几千块的电脑。。。
韩萧不喜算计,他实在懒得去推敲这其中的原由,当即转身要出门。
秦远山一把把他手臂拽住。
“去哪儿?”
韩萧一脸理所当然:“追贼去呀,他把你电脑偷走了。”
“一个电脑,又不值钱。”
“可是那不是你工作用的吗?里面的文件怎么办?”
“公司里有备份。”
“那你今天在车上做的工作,备份了吗?”
秦远山一顿,没说话。
他诧异,这个人睡了一天,是怎么注意到自己一路都在办公的?
韩萧见他沉默,还打算出去。
秦远山没有放手:“别去了,人早跑了,往哪里找?再说,这里我们人生地不熟,三更半夜跑出去,不安全。”
“可是。。。”韩萧不甘心的要回嘴。
秦远山接着补充:“我大概猜到电脑是谁拿走的了。先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眼看着那个人真就走回了自己的床铺,躺下,盖被,睡觉。
韩萧又气又好笑:“万一明早人跑了呢?或是把你电脑卖了?”
秦远山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不会的。”
这个工厂夜里有值班的保安,四处都安装着监控,所以不可能是外面跑进来的贼,只可能是工厂里的人。
而这个人入室偷窃,不偷高档品,偏偏选了个不怎么值钱的电脑。要么,这个贼不识货。要么,他就压根不是为了偷窃钱财而来。
秦远山正沉思着,就听另一头韩萧还在傻傻的问。
“你怎么这么笃定?”
男人不想搭理他,冷冷回:“因为那个贼跟你一样,也是只猪。”
“。。。。。。”
韩萧火气都窜到脑门了,又硬是被他给按下了。他麻溜的爬上床,一声没再吭。
直到早上起床,韩萧都没给秦远山一个好脸色。
其实昨晚上床后,他冷静的想了一下,也便想通了,明白了秦远山的意思。只是明白归明白,受到的羞辱依然存在,因此他不能低头。
赶着天刚亮,二人直接找到邢升。
“什么?招待所里有贼?还偷了秦总的东西?”邢升不敢置信,他马上反应过来,“韩总二人没事就好,我马上去调监控查看。”
秦远山开口:“我们跟你一起去。”
邢升点头:“也好。”
几人在监控室很快调出了昨晚楼道里的监控,当看清画面上的人时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除了秦远山。
韩萧侧目望过去:“你一早就知道,电脑是策策拿的了?”
秦远山没什么表情的说:“昨晚隐约看到了个轮廓,再结合一些事,不难猜测。”
邢升脸都绿了,他眼底露出惭愧与怒意:“韩总、秦总,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马上去找那孩子,一定不能放过他!”
看着中年人情绪失控的往外走,韩萧上前拦住。
“邢主任,能让我们自己去找策策谈谈吗?”
“谈?还有什么可谈?就是因为平日我管教的少,才会让他做出这种恶劣的事!我非要好好教训那臭小子不可!”
秦远山也走上前:“邢主任,等我们和孩子谈完,您再管教也不迟。”
两人态度坚决,邢升反倒一时不好说别的,只能领着二人来到了策策住的房间。
因为时间还早,又是放假,韩萧和秦远山找来时,孩子还在睡懒觉。
韩萧把人喊醒,策策睁眼看清来人时被吓了一跳,一脸心虚样。
到底是个十岁孩子,藏不住事,被韩萧举着监控视频一通吓唬,立马说了实话。
“电脑,是我拿的。”
“你是怎么打开的门?”秦远山问。
“是我趁保安叔叔换岗时,溜进去偷偷拿了钥匙。”
“小鬼,为什么偷东西?你知不知道偷东西是违法的行为,要付法律责任的!”韩萧煞有介事的说,“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叔叔把你抓走!”
策策顿时眼泪汪汪起来:“不要,我不要。。。我不想被警察叔叔抓走。。。叔叔你们不要报警。。。我、我把电脑还给你。。。”
说着孩子抹着眼泪跑到柜子边拿出了秦远山的笔记本电脑。
韩萧接过,转手交给秦远山:“看看,有没有问题。”
另一头,策策像是罚站似的,站在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
韩萧也没性子恶劣到欺负孩子,他俯身蹲在男孩面前。
“说说吧,为什么拿秦叔叔的电脑?”
“我看见你们昨天商量事情时,秦叔叔一直都在用电脑。所以我想,只要把电脑拿走,就可以阻止你们和我爸爸做交易。我、我不想你们把这里买走,我不想离开这里,也不想爸爸下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