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选的人是你,我也就认了。”
韩萧的这句话始终萦绕在秦远山的耳边。
那日男人的模样,秦远山从没有见过。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的状态,总而言之就是糟透了。
秦远山从念高中起就认识这个人,这么多年过来,他从未想见过这样的韩萧。
一腔怒火被轻飘飘的一句话浇灭了。
与其说心底的怨恨无处宣泄,倒不如说是那些邪火没原由的不见了。
后来,秦远山跑去了宋和工作的地方寻他。
宋和毕业于本市一所著名的医科大学,现在是一家公立医院的主任医师,声名在外。而段宇凡和他同属一家医院,在宋和手下做医疗助理。
秦远山在停车场等了他整整一天,才见下班回家的宋和被段宇凡牵着手,你侬我侬的自医院大楼走出来。
宋和一眼看到了秦远山,他侧头对段宇凡交代了几句,后者恋恋不舍的率先上了宋和的车。
上车前,段宇凡回眸朝秦远山方向看了一眼。秦远山看的懂,那个阴森冷凝的目光里充满了敌意与得意,仿佛是在看一团垃圾,一个无能的失败者。
但当宋和注意到背后视线,转身去瞧,段宇凡依旧是那个乖顺懂事的小情人模样,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乖乖上了车。
秦远山看着这一幕,只觉作呕。
“我去你家找过你,发现你已经不在那里。”他说。
“那已经不是我家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把它当做过家。”宋和的声音平静如水。
秦远山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跟我断绝关系?就为了坐在你车上的那个阳奉阴违的虚伪败类?”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宋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些,下一刻又迅速如常,“秦哥,你知道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未来。从我们纠缠不清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同你讲过,你也是接受了的,不是吗?”
“因为我在等,等你下定决心,等你和韩萧离婚,最终选择我。”秦远山的眼底结着刺骨寒霜,“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离婚,可你居然投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你让我怎么接受的了?”
“我也没有办法,”宋和垂着眸,颇无奈,“感情这种事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很爱他。”
“难道你对我没有爱?”
“我有,曾经我爱过你,我也承认现在依然有爱,可这不相同。我爱你,愿意接受你的示好,但不论过去多久,我们也只仅此而已。我不会为了你改变自己现在的生活,就像我们拉扯了四年,我一刻都未想过为你离婚。”
宋和的话如尖刀捅穿了秦远山的心口。
“直到那日,我因醉酒得了宇凡的关照,又在听到他的表白后借着酒劲滚了床。酒醒后我居然丝毫没有后悔,甚至第一次想要为他承担些什么。我想做出改变,改变这四年来索然无味的生活,为他结束这一切。此时我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一个人。”
宋和扬起清秀的脸,眼中有温柔浮现:“秦哥,我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秦远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明不明白,对你而言重要吗?我说我不明白,你又能理解吗?”
宋和沉默了。身后汽车响起两声喇叭,男人当即结束了这场谈话。
“秦远山,我们结束了。”
分手宣言,不容置疑。
黑色轿车扬长而去,只留给秦远山一串长长的尾气。
秦远山坐在办公桌前,眼眸深邃,叫人看不透这位叱咤风云的商业翘楚究竟在想些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简讯。
“我让助理拿了详细的资料,秦总有任何关于项目上的问题都可以和我的助理沟通。”
这条讯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简明,落款未见发信人名姓。但秦远山一眼就知道,短信是韩萧发来的。
一周前,他们于某会所碰面。
秦远山远远看到韩萧时,后者正同张老板交谈着什么。
他是有些惊讶的。
和宋和离婚的事对韩萧打击有多大,秦远山知道。如若不然,那天他也不会见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才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个人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居然是这般。。。淡然平和。
扫去一身颓废,说不上光彩溢溢、焕然一新,但那日的模样却是丝毫不见。
难道,他真的放下了?
不会,他放不下。
唯有这一点,秦远山非常笃定。因为自己有多爱宋和,韩萧就有多爱。
所以,他绝不会在短短两月时间里,彻底放下那个人。
当张老板肆无忌惮的谈及与宋和解除婚姻的事,韩萧露出了难以言状的凄冷,就说明,他心里的那个人还在。
明明痛苦,却可以让自己在痛苦与失去中不再迷失,守住本心,继续生活。
秦远山默默凝视着韩萧笔挺的背影,那句“如果他选的人是你,我也就认了”再次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
两人认识已十年之久,那是十年来韩萧第一次对自己示弱。
直到韩萧跟着池尚行离开,秦远山才一步步踱了过去。
他的本意是有些好奇,那份企划究竟是怎样的,能让张老板这般拿捏。他同样不明白,面对对方的打压,那个男人为什么这么安静泰然。明明跟自己较劲了这么多年,为了在宋和面前压过情敌,简直就是只极力卖弄华丽羽毛的花孔雀。
企划案翻完,秦远山显出一丝钦佩。韩萧其人,抛开尴尬的关系不提,这个人的能力和为人,秦远山从没有质疑过。
他自西服上衣口袋中取出钢笔,潇洒的签上了名字。
小助理姜鑫是前年刚毕业的大学生,工作阅历有所不足,但是为人踏实肯干。最主要的是寡言少语,不该说不能说的东西,从来一句没有。口风严,情商高,这就是韩萧看好他的原因。
姜鑫站在韩萧面前汇报工作。
“秦总说,企划书他没有意见,后期的合同拟好后,直接拿给他看就可以了。”
韩萧小声嘀咕:“这么好说话的吗?”于是再次确认,“你确定他把企划方案都看明白了吗?”
姜鑫眨眨眼:“好歹是几个亿的项目,我觉得秦总应该不傻。”
“好吧。。。”
韩萧莫名有些郁闷,最终没说什么。
下班后,韩萧早早回家。刚上楼就看见对门王阿姨踩着凳子站在楼道里往大门上挂东西,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韩萧心下一紧,赶忙上去。
“王阿姨,您在做什么?”
中年妇女看见自己的小邻居回来,很开心。
“我在挂艾蒿呢!”女人边摆弄手里的几株草边和蔼的说,“马上端午节了,门上挂些艾,驱蚊辟邪。我也帮你准备了,等下门口也挂上。”
韩萧一把接过女人手里的艾蒿,把人从椅子上扶下来。
“阿姨,还是我来吧,踩着凳子多危险。”
不等妇人接话,韩萧直接伸手把艾蒿挂了上去。
“这样可以吗?”
女人笑成了花,声音还带了些骄傲在里面:“哎呀,个子高就是好,都不用站椅子。来,这是你门上的。”
韩萧接过,没发表意见,很轻松的同样把艾草挂在了自己大门上。
艾香扑鼻,整个楼道都是草木的芬芳,闻上去神清气爽。
王阿姨还在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讲究,不愿做这些了。但是祖上的习俗总有它的意义,还是要传承的。你看,挂了艾蒿,系了红绳,这才叫端午节呀!”
韩萧看看王阿姨的大门,又瞅瞅自己的那扇,忍不住笑:“嗯,是挺好看的。”
听见夸赞,女人更开心了,当即拉起年轻人的手。
“小萧,走,吃粽子去,特意在锅里闷了一下午,黏着呢!”
韩萧哭笑不得,知道推脱也没用,于是很听话的陪着邻居阿姨吃粽子。
韩萧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吃过粽子这种东西了,特别是家里包的粽子,外面买来的总也比不上。
韩萧的母亲过了一辈子养尊处优阔太太的日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包粽子这种手艺活,就是普通的做饭择菜都没干过。
韩萧嘴里吃着软糯香甜的红枣粽,心里变得格外舒畅。
他抬眼看了看灶台上满满一锅的粽子,问:“王阿姨,您自己一个人住,包了这么多,吃的完吗?”
王阿姨就笑:“当然吃不完,这不是怕儿子回来,所以提早给他预备着。”
这是女人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家人,韩萧顺口问:“您儿子是。。。”
“他呀,跟你差不多大年纪,工作特别忙,总也没时间回来。我那口子去世的早,留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好多年。那孩子心思重,小时候看着我不容易,就总说将来要挣大钱,买大房子,让我过上好日子。”
说起儿子,女人的眼角眉梢里全是喜悦。
“现在,他确实是挣了钱,有了自己的事业,可也天天不见了人。他说给我买新房,我拒绝了。”
“为什么?”
“这是我和他爸爸结婚那天就一直在住的地方,哪儿舍得搬走呢?”
韩萧能在女人眼中看到几丝没落,于是轻声说:“工作忙,才说明您的儿子很有本事。”
女人笑眯眯的侧眼看过来:“小萧,我看你也挺忙的,可得多注意休息。我儿子每次来我都总是叮嘱他注意身体,他也不听,生病了就一个人扛着,根本不告诉我。”
“因为他怕您惦记,”韩萧起身帮着收拾好碗筷,“王阿姨,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来喊我,别再一个人爬上爬下了。”
中年妇女笑着应下。
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月,韩萧和这位友好的邻居阿姨相处越来越融洽。隔三差五王阿姨就会送来好吃的,韩萧就觉得自己这一个月被养胖了许多。
这天,他从健身房回来,正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对面屋子里传来一声不算小的响动,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呻|吟声。
韩萧吓了一跳,放下钥匙转头去敲邻居的门。
“王阿姨,您在里面吗?您怎么了,有没有事?”
许久,传来中年妇女有些颤抖的声音:“小萧,是小萧吗?”
韩萧不放心,用力拧了拧门把手。庆幸的是,老旧的防盗门没锁时从外面就可以打开。
韩萧跑进屋,一眼看见跌坐在阳台上的女人。
他快步上前询问:“王阿姨,您怎么了?”
女人手里还拿着抹布,阳台窗户大开,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地上横着把椅子,水盆打翻,水撒了一地。
女人脸上蒙着一层冷汗,但还是努力牵了牵嘴角。
“我,刚刚在擦玻璃。”
韩萧蹙眉:“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后者点点头。
韩萧边伸手小心翼翼把人从地上搀起,边埋怨:“今天这么大的风,您本来站在椅子上就不稳,怎么能去擦玻璃?都跟您讲过不要自己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您快看看,哪摔坏没有?”
女人表情很难看,可听了年轻人的话,“噗嗤”笑了。
“您还笑。”
“你批评我的样子,跟我儿子似的。”
“我,我没在批评您,就是有点着急。”
韩萧领着人走了两步,中年妇女不甚在意的样子。
“没事,我没事,好着呢。”
韩萧仔细瞧着女人走路的样子,总觉得使力不对。
他无视掉女人的意见,直截了当的说:“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有些身体问题,不是马上能显现出来的,得用专业的医疗设备做检查。”
韩萧说话时的态度很强硬,王阿姨本想说什么,看对面人模样,到底点头同意了。
女人下楼时动作明显变得比刚刚更加吃力起来,果然还是哪里摔坏了。
韩萧把她扶上车,低头问:“我给您儿子打个电话吧,您摔伤了总要让他知道。”
王阿姨刚要启唇,韩萧又说:“如果是我,妈妈受伤去了医院,结果对我故意隐瞒不讲,我一定会生气。”
一句话让后座上的人乖乖报出了串数字。
输入这串数字时,韩萧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直到最后一个数输完,通讯录“秦远山”的名字赫然弹出,男人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把电话号码重复了一遍,再次向中年妇女确认:“这是您儿子的电话?”
得到女人肯定的回答:“对。”
韩萧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拨通号码默默走到了一边。
秦远山刚刚结束一个会议,就看到手机震动着的屏幕上“韩萧”两个大字摆在那里。这还是上次韩萧给他发简讯时,男人顺手存下的号码。
他本以为那人定是有生意上的事找他谈,于是按下接听键。
“喂。”
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韩萧就生出了种很不真实的错觉。
他组织了下语言,启唇道:“秦远山,你妈妈摔伤了,我们现在准备去医院。”
听筒里陷入短暂静默,韩萧就很理解对面人现在的凌乱状态。他都做好迎接秦远山的,或震惊,或不可置信,或匪夷不解的诸多质问,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此刻的情况表述清楚。
出乎意料,电话另一头的人沉默数秒后,浑厚的声线再次传来时,并没有太多起伏的情绪。
“哪家医院?”他问。
“第三人民医院。”
“知道了。”
秦远山赶到病房时,就看见自己母亲躺在病床上,同一旁站着的年轻男人有说有笑。
“妈。”他推门进屋喊了一声。
中年妇女看见是自己儿子,眼中闪出精光:“远山来了。”
“妈,你怎么样?”
一旁韩萧帮着答:“刚做过全面检查了,腰部扭伤,胯骨搓伤,不是大问题,但需要静养。”
闻言,秦远山放下了心,这才得空打量面前二人。
他先是面无表情的看韩萧:“你是开车把我妈撞了吗?”
韩萧直勾勾瞪过去,莫名不想解释。
他又看病床上红光满面的母亲:“妈,你不是跟人碰瓷了吧?”
韩萧:“。。。。。。”
“不是,我跟你妈在你心里都是什么样的人?”
秦远山一言难尽的说:“毫不相干的人。”
中年妇女开口:“我是在家做家务时摔下来的,真是多亏了小萧,等下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只是想不到,你们还认得,缘分啊。”
小萧??缘分??
秦远山没接话,反是压着嗓子问身旁的韩萧:“什么情况?你怎么会和我妈在一起?”
韩萧同样把话含在嘴里:“我也不知道住我对门的邻居阿姨居然会是你妈妈呀。”
“住对门?”秦远山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难得露出抹惊诧。
韩萧被他盯的不爽:“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跟你妈住对门,又不是住对铺。”
秦远山被噎,一时愣是接不上话。瞧着他在自己这里吃了瘪的郁闷模样,韩萧倏地爽了。
时隔数月,男人第一次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刚刚好像从旁边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身上赢下了些什么,虽然也不清楚赢下了什么,总之就是痛快极了,高兴的连走路都有些摇晃。
只见他甩着那条并不存在的高傲的大尾巴,大步踱到中年妇女的床前。
“王阿姨,既然您儿子已经来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大夫说您要在医院里住上几天做观察,您在这里安心调养,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女人笑容可掬的拍了拍韩萧手臂。
“小萧,今天太麻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我这里不要紧。”
寒暄结束,韩萧拿起东西准备离开。
中年妇女赶忙催促:“远山,你去把小萧送下楼。”
秦远山和韩萧的脸上同时有瞬间的凝滞。可对上老阿姨殷切的目光,谁都不好说别的。
秦远山硬着头皮把人领出了病房,一出屋,他劈头就问:“你跟我妈是怎么说的?说我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