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萧离婚了。
他亲手将那份白花花的离婚协议书送到宋和面前时,看上去格外平静。
根本想象不到,数月前,当宋和提出离婚时,这个男人究竟是如何激烈反抗的。他拼命的求他,求他不要离婚,不要离开,哪怕宋和的心从来都没在韩萧身上停留过片刻。
他是那么的卑微,那么的低贱,那么的一文不值。只为留住一个压根不属于自己的人。
直到宋和决然搬出了他们两人的住处,从宋和住过的房间的垃圾桶中,发现了二人结婚时的婚戒,那一刻男人的心才算是真的死了。
那枚戒指是韩萧亲自为宋和定制的,所有的设计都是按照宋和的喜好来。戒指内侧有他亲手刻上的名字缩写,为此不惜把手弄的伤痕累累,血流的到处都是。
韩萧至今记得那时感受到的钻心的痛,就如此刻的他一样。
结婚四年,不论两人私下关系如何,以夫夫身份共同出席的场合里,宋和都会戴上那枚戒指。
因为宋和明白,那枚戒指的分量,比这个家里任何一个物件都重。哪怕他对韩萧没有情意,也愿意接受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因为对宋和而言,就是举手之劳。
可如今,他连那份唯一的一点情分都这般冷硬的丢弃了,弃如敝履。
不是还给他,而是丢弃掉。
韩萧一个人在空空如也的房子里枯坐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好像是把那个人在自己生命中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重新回忆了一遍,再一点点把它们从心里挖出来。
挖干净,后舍去。
三天后,回归众人面前的韩萧,放手了。
这些年,他累了,身心俱疲。最终他选择妥协,成全了宋和。
那个人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当他平和的签下离婚书时,韩萧内心是从没有过的轻松。
宋和目露犹疑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同自己纠缠了这么多年,执念深重的男人为什么突然这样安静。
在宋和心里,韩萧确实很听话。
可以说是百依百顺,顺从到甚至没有底线。
即使是段没有感情的联姻,可已婚就是已婚。韩萧婚后却从不约束他,任他在外面玩乐乱来。
哪怕是在床上,宋和只把他当做一个随意摆布的优秀床伴,一个宣泄欲望的工具,韩萧也绝无怨言。陪他就这么干上一夜,直把宋和弄的□□,□□不断。一直到他心满意足,才会停歇。
宋和接过白纸黑字的协议书,最后看了一眼韩萧。
对面的男人长得很英俊,五官立体,眼眸深邃。听说韩萧的外祖母是一位混血,可能是血脉里多少也有些外国人的基因,韩萧的帅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
很好看,又好看的内敛含蓄,不带锐利,不露锋芒,和他的性子一样。
从高中开始,韩萧就从不让自己出彩,总是刚刚好。同学相处刚刚好,学习成绩刚刚好。后来作为韩家独子继承家族产业,成为华生集团总裁,这些年商场行事依旧低调,各大媒体上几乎很少看到这位年轻韩总的消息。
但是宋和一直清楚,他不是一个平庸的人,他只是不喜做这些引人注目的事情,他只对自己在意的人事投入真心。
这样的韩萧不免引人误解,认为他纨绔、无能、资质差、没眼界的资本家大有人在。可面对外界的偏见,他却总是一笑置之,不与回应,甚至还会故意迎合般摆出玩世不恭的圆滑模样。长此以往,商业圈里对他误解颇深的人就更多了。
宋和轻叹一口气,心下松快,想不到这个人这么轻易妥协,省去了太多麻烦,他多少带了些感激。
签好离婚书后,宋和开口道:“离婚的事我一人承担,不会在外面对你造成影响,这一点你放心。”
韩萧抬起眼,深深看了眼宋和清俊白皙的面庞,不置可否。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放到对面人眼前。
“你要净身出户,我不反对。”
毕竟这两年他们都是各花各的钱,也就没有财产划分一说。
“唯一我们住过的那处房子,我腾出来了,留给你,你不愿意再去住,闲置着也行,但好歹是个住处。房子已经过到你名下,留着吧。”
宋和默然了。
他怎么不明白韩萧的用意?
现今的宋和住在段宇凡那,宋韩两家闹出那么大的事,宋家对宋和的做法极其不满,定是不会给什么好脸色,自然更不用说好处了。
没了家族的支持,又是寄居在段宇凡那种人家里,来日若有变,好赖有所自己的房子,也算是有个去处。
韩萧是有远见的,考虑到宋和的处境和段宇凡的为人,他做出了这样冷静的筹谋。
宋和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是为他的判断生出几丝不悦。男人隐隐蹙眉,不过到底没说什么。
韩萧看见宋和接受了,于是不想再多待,打算起身离开。
临出门时,韩萧再次停步,他背对宋和低低道:“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事就来找我。还有,我会让步,不代表我就认同。那个男人,根本配不上你。”
也不管身后人会露出个什么表情,韩萧就这么走了,看上去潇洒又释然。
直到耳后传来清脆的“咔嚓”声,大门关上,韩萧波澜不惊的脸庞上才渐渐挂上抹浓郁而沉痛的悲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一身的锐气都散了。直到室外暖融融的日光照在脸上,韩萧才堪堪扬起头。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回归正轨的生活后,韩萧从距离公司不远的一处老旧小区购置了所二手公寓。想着可以直接拎包入住,免去装修的繁琐,图个省时省力。
房子不大,但是干净整洁,还很向阳。午后,整间屋子都会被阳光照个通透。
但是这些,韩萧都不在乎。买下这里时,他甚至都没有来提前看过一眼,就直接交了钱。
只可惜,他低估了古旧小区的隐患。搬进来住的第一天,就停电了。
韩萧家境好,自幼住在高档社区中,从来都是服务到家,面面俱到,哪曾遇上过这样的突发状况。黑暗降临的一刻,韩萧甚至以为自己疲劳过度,失明了。
他摸索着出了门,发现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常运作,大概停电只他这一户。
踟蹰片刻,他硬着头皮轻轻敲了下对面一户人家的大门。
等了一会儿,门缓缓打开,一个约摸五十出头的妇人出现在面前。
那妇人好像正在做晚饭,身上裹着一层油烟,但精气神很足,眼睛亮亮的,皮肤也很白皙,可以看出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她茫然的打量站在门外的年轻人。韩萧怕对方误会自己,毕竟这么晚了,被一个陌生男性敲门,总是很可疑。于是赶忙解释:“阿姨,我是今天搬到对面的邻居,真不好意思打扰您。刚刚我家里停电了,就想问问您这边什么情况。”
听完韩萧的解释,又观着面前小伙子诚恳稳重的模样,妇人很快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
“这样啊,你就是新搬来的,真是想不到这么年轻。”中年妇女擦了擦手上残留的水渍,走出了门,“停电是吧,没事没事,不打紧,这小区年头长了,电路老化,停电是常有的事。”
说着她领着韩萧走到了一处电箱前。
“我这里有电,就不是区域性停电,你那边多半是跳闸了,再把闸拉上去就好。”
韩萧依照妇女的指示,找到了自己房子的闸门,拉开,屋内瞬间亮起了白炽灯的光芒。
真是一次新奇的体验,韩萧忍不住想。
另一头中年妇女很是热情,她笑眯眯的看向韩萧。
“搬家累坏了吧,是自己住吗?”
韩萧礼貌的露出微笑:“谢谢阿姨,我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以后请多关照。”
“哎呀,真不错,在这样的老破小区里还能和这么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做邻居,说出去谁信!”女人笑呵呵的打趣。
韩萧难得被夸的难为情,下意识挠了挠鼻尖。
“对了,吃饭了没呀,阿姨刚蒸了包子,新出锅的,不嫌弃的话尝尝?”
“不不,不用了阿姨,这太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几个包子而已。反正平时我也是一个人,饭做多了是常事。”
说着,妇人返回屋中取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用一次性餐盒放好,递给了年轻人。
韩萧神情一动,抬手接下了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孩子,还没问你的名字?”
“哦,我叫韩萧。”
“我姓王。”女人亲切的望着他。
“谢谢王阿姨。”韩萧同样嘴角扬着暖意的笑。
“有事就找阿姨,小伙子自己生活不容易。”
“行,一定。”
告别了热情的邻居,韩萧返回自己的屋中。他洗了洗手,从餐盒里拿了个包子,送到嘴边。
香喷喷的,很好吃。
韩萧嚼着包子,莫名心里暖乎乎,多日来的阴郁颓靡仿佛也淡去了许多。
两日后,韩萧接到朋友池尚行打来的电话。
“哥们,听说你搬家了?”
“嗯,搬了。”
对面顿了下。
“那你的事解决的怎么样了?”
韩萧知道他在问自己和宋和离婚的事。
“都解决了,两清了。”
池尚行沉默两秒,突然道:“既然不忙,陪哥们出来玩玩儿?”
“玩还是算了,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堆积了很多,需要处理。”
其实是韩萧实在没心情去放松消遣。
可是对方却很坚持:“不全是来玩的,我有个想开发的项目,周末打算去实地考察一下,你眼光比我毒,帮我参谋参谋呗!”
话说这份上,韩萧不能再拒绝,最终应了下来。
周末那天,韩萧简单收拾了下。这还是跟宋和闹离婚开始至今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打理自己。
池尚行提前有告知,今日前往考察项目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多方的企业老板,商界精英,免不了交际应酬一番。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现在的韩萧根本不会想出席。但他了解自己兄弟的用意,也便依了那人的意思。
池尚行是想趁此机会,把人拉出来在公众面前露面,借此消除些这段时间以来传出的有关宋韩两家的各种非议流言。
池尚行亲自开车来接人,当看到这风烛残年般的小区楼群时,险些以为自己手机GPS定位出了故障。
韩萧一上车就对上了池尚行惊到合不拢的下巴。
“我的天,你不会为了爱情把自己所有身家都给出去了吧?”
韩萧白他一眼,没理。
“不是,这、这地界你是怎么找到的,还买了房?难不成这片地里有矿?提前做调研?”
池尚行满口胡天,韩萧笑骂:“你有病吧!”
又打趣了几句,池尚行适时收住话题,驱车直奔目的地。
两人在一片僻静郊外下了车。
池尚行搭上韩萧肩膀,领着人往里走。
“这块地,不论是地点还是风景都不错,最主要,地下发现了温泉。我想把这里开发成度假村,温泉疗养会所。”
韩萧默默跟着他走,把周围事物仔细看过,没马上发表意见。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池尚行解释:“这里最开始发现它的人是温总,就是那个汽车行业龙头。后来这地方被我看上了,我们就商量着投资合作。你瞧,那边那个说话的就是温总,温程。”
韩萧寻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不过吸引他目光的并非是这位财力雄厚的温总,而是他身边站着的一个沉凝成熟的年轻男子。
那人身形高挑,腰背挺直,一身正装严肃中不失魅力。男人眉眼锐利,眸光暗沉,高鼻薄唇,俨然一幅棱角分明的油画。
是他?
韩萧心下一凝,伸手拽池尚行。
“秦远山怎么在这里?”
上学时他们二人的纠葛池尚行多少清楚些隐情,当即耸了耸肩。
“不是我叫来的,大概是温总吧,毕竟他们之间有很多合作。况且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项目开发前景很可观,一旦发展起来将来的收益定是巨大的。像秦远山那样手握资本,又如此有远见的,肯定有自己的打算。要过去打招呼吗?”
韩萧摇摇头:“不了,我们还是到别处去看看吧。”
池尚行带着他转了一圈,一路下来韩萧心里大致有了计较。他忽的问身前人:“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你小子其实就是想拉着我跟你入股的吧?”
池尚行讪讪的笑:“没打着瞒你,就是这个意思。韩总,怎么样,感不感兴趣?”
“就知道你小子动机不纯。”
韩萧用手肘抵了下池尚行,后者不怀好意的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