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萧笑了:“谁说我们买下厂子,你爸爸就要下岗了?”
“厂子是你们的了,不是爸爸的了,你们肯定会把我们轰走的。。。”
孩子说到伤心处,情绪彻底失控,嚎啕大哭起来。
韩萧就有些无措,他也不是故意惹哭男孩,又不知该怎么哄,下意识回头望坐在书桌边查看电脑的秦远山。
秦远山听见动静侧过目,就撞见韩萧求助的眼神,巴巴的看着自己。
秦远山莫名想到了公司保安养的那只拉布拉多。
男人轻飘飘的收回视线,一脸“自己把人弄哭的,自己哄”的表情,拒绝伸出援手。
韩萧气,他再次转回头劝慰:“小傻子,我们是来找你爸爸合作的,不是买走你爸爸的工厂,更不会赶走你们。”
孩子哭声小了下去,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涌。
“可是、可是。。。”
他“可是”半天也没“可是”出来下文。
韩萧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帅气亲和的笑。
“策策,你爸爸他是个好了不起的人,我和秦叔叔都特别看好你爸爸,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闻言,策策忙呼应:“我爸爸就是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呀,我们想要帮助你爸爸,想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父亲究竟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策策,你要相信叔叔们,更要相信你爸爸。”
听了韩萧一番话,男孩沉默了。他低垂着小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当他再次扬起圆嘟嘟的小脸时,还是忍不住弱弱的确认:“叔叔,你真的不会把我们赶走吗?我还可以继续和爸爸在这里生活,是不是?”
“是呀,这里是你家,永远都是。如果有一天,你们失去了这里,那么叔叔们大概会失去的更多。”韩萧调侃。
天真的孩子追问:“连家都会失去掉吗?”
韩萧目光情真意切:“可不是,叔叔们会露宿街头,无家可归。到那时,策策愿不愿意收留我们呢?”
策策用力点头:“嗯!我爸爸做饭特别好吃!”
韩萧被逗乐了,抬手揉搓男孩柔软的头发。
“好吧,看在你是一个敢作敢当且助人为乐的小男子汉的份上,今天的事我们就一笔勾销。”
孩子才露出欣喜之色,忽的像是想起什么,再次垮了脸:“但是。。。爸爸等下会揍我。”
韩萧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你去和爸爸承认错误,叔叔保证爸爸不揍你,怎么样?”
孩子有些胆怯:“我。。。我不敢。。。”
韩萧起身,牵起策策软乎乎的小手:“叔叔陪你去。”
最终,三人的谈心结束了。不过准确说是两人,秦远山作为第三者,全程安静的看戏。
从房间里出来便遇上了盛怒的邢升。男孩一下子躲到韩萧腿后,攥着他的裤子不敢出来。
不等韩萧解释,秦远山先一步走向了邢升。
也不知他和邢升说了些什么,后者难看的脸色渐渐缓和,复又回归平静,最终对着秦远山挂上歉意的微笑。
这时,韩萧俯身推了下策策的背。
“去吧,和爸爸把想法说明白,爸爸会原谅你的。”
在韩萧的鼓励下,男孩最后鼓起了勇气,主动向父亲承认了错误。
看着这一幕,韩萧莫名就很感慨起来。他没多言,也不想打扰,就远远看着。
秦远山也跟他有相同的想法,不知何时拎着电脑走了回来。
就听韩萧轻声问:“你说,策策为什么对‘家’这个词这么敏感呢?”
“因为他失去过一次家,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他同样理解失去家的感受,所以才会收留同病相怜的你。”
秦远山的声音波澜不惊,像升腾起的一缕缥缈尘烟,风一吹便会消散。
但每一个字落在韩萧耳中时,男人的眼神变得深远复杂。许久他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笑里带着清苦味。
秦远山不轻不重的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突然就想起那日医院外和宋和的对话。
“我去你家找过你,发现你已经不在那里。”
“那已经不是我家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把它当做过家。”
秦远山收回神,发现韩萧已转身走掉,留下一道笔挺的背影渐渐远去。
秦远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跟,就这么背对着背,听着身后脚步声完全消失。
他们在工厂又逗留了三日,待所有事宜谈妥,二人返程。
临行前,原先充满敌意的策策倒是有些恋恋不舍起来。
“韩叔叔,你们还会来吗?”
韩萧笑着说:“当然。等下次,叔叔给你带好东西,好不好?”
“好呀好呀!”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少言的秦远山难得搭话:“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策策想了想,抬头说:“我想要一架飞机!”
韩萧调侃:“你怎么不说你想要宇宙飞船呢!”
“不,不要飞船,就要飞机。策策的梦想,就是开飞机!”说着,孩子用小手在空中比划出飞机飞翔的姿态,“我想要一架威龙歼—20!”
韩萧嘴贱,忍不住打趣:“瞧瞧,还挑三拣四,你知道什么是歼—20吗?”
策策不服气:“当然知道!歼—20是我国研制的最新一代制空战斗机,它的任务重大,担负我国空军对空、对海的主权维护任务!我也想将来去完成保家卫国的任务,简直酷毙了!”
一旁两个人听了孩子的话皆是一愣,想不到那么小小一个人儿,居然怀揣这样的信仰。
秦远山拍了拍男孩的头:“下次,叔叔把‘歼—20’送给你。”
孩子开心的蹦起来:“真的吗,秦叔叔?我好高兴!叔叔可要快点来看策策!”
韩萧蹲下身,坏笑:“策策,叔叔们这么好,你打算怎么感谢我们呢?”
孩子默了几秒,然后一脸神秘的凑到韩萧耳边。
他悄声说:“作为感谢,我保证,绝不把叔叔们同睡一张床的秘密说出去!”
嗯??!!
韩萧顿时方了。
不远处,邢升声音传来:“策策,别再耽误叔叔们的时间了!叔叔还要赶回去!你快回来吧!”
听了父亲的喊话,孩子说了声“叔叔再见”便一溜烟跑走了。
“不是,你等会儿!!”
韩萧叫苦不迭,他觉得他还有句解释没传达清楚。一旁的老刘已经把二人让上了商务车。
车子启动离开。
坐到车上,秦远山看见韩萧一脸吃屎的模样,刚想问策策悄悄同他讲了什么。就见后者眼中隐着深不见底的幽怨,对着秦远山说了三个字——“都、怪、你!”
秦远山茫然。
返程路上,秦远山以为旁边的那只猪又要一直睡回家。想不到,这次韩萧保持了清醒,全程刷手机。
虽说二人在车上依旧没什么交流,各干各的事,可老刘却觉着他们的气氛比来时好了许多。
直到车子驶入一片山区,韩萧突然发声:“秦总,耽误点时间,不介意吧。”
秦远山转头看过去,不知韩萧想做什么。他等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见秦远山同意,韩萧对驾驶座上的老刘交代:“老刘,绕路去趟志华。”
老刘并不意外,当即改变路线。
在路上,韩萧向秦远山介绍:“志华高中是我父亲资助的一所希望高中,有六年了。每年,我父亲都会亲自过来探望那里的学子,为他们带去物资和慰问,也期盼着看到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学有所成。”
这时老刘补充:“每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老韩总还会送上一笔丰厚的奖学金呢!”
结果这事韩萧第一次听说,他冷哼:“我考上大学时,也没见老头子给我一分钱!”
出乎意料的,秦远山却接话:“谁叫你摸瞎考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学校。”
韩萧倏地不出声了。
他想不到,秦远山居然把他看透了。
是的,他的高考就是一场随心所欲的表演。考场上,看着顺眼答两句,不顺眼就睡觉。赶上心情好,就把答案写详细些。若是烦了,解的后边就一个字——略。
秦远山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他恰好坐在韩萧的斜后方,韩萧整整两天的考试状态全部被秦远山看在眼里。
秦远山意识到,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尽全力去完成这件对任何一个学子来说都无比重要的人生大事。即便不知原因,秦远山还是很不满。他讨厌那个人玩世不恭、随性过活的浪荡模样,仿佛对任何事总也提不起兴趣来,什么事都不值得他去认真。
是因为韩萧是韩家的独子吗?
因为生来就注定衣食无忧,顺风顺水?
因为他不论努不努力都会比别人拥有的更多?
秦远山对韩萧的偏见更深了。
“秦远山!”韩萧把正在走思的人喊了回来,“我们到了,你要跟我下车一起去看看吗?”
秦远山跟着韩萧下了车。
这是一处山区,穿过一片防风林,一所规模不算太大的学校屹然出现在眼前。
校园干净整洁,设施齐全。韩萧应该是提前打了招呼,校长已经迎了出来。
“小韩总,好久不见!”老校长的脸上满是喜悦,仿佛是见到了挚友亲人一般。
韩萧也忙上前去握校长的手。
“王校长,确实很久没见,您身体怎么样?我爸他总是惦记您,可惜这几年身子不太行,不好出远门了,要不然他肯定亲自过来探望。”
“好着呢!好着呢!小韩啊,你们来的太突然了,不然我让孩子们准备准备。”
“您别见外,又不是大事,就是出差顺路,过来看看。对了,车里还有些我父亲准备的礼物,等下发给孩子们。”
老校长笑眯眯的握着韩萧的手不放。
“真好,真好,”他偏头,“这是。。。”
韩萧许是被校长的亲和感染,眉眼间的温柔清晰可见。他心情很好,于是就介绍:“秦远山,我的合作伙伴。”
秦远山神情一动,同样礼貌的打招呼:“王校长好。”
“哦,小秦是吧,哎呀真年轻啊!你看看一个个都这么优秀,都是这里孩子们的好榜样呢!”
秦远山嘴角晕开一抹浅浅的笑:“您太夸张了,我只是陪韩萧过来,没做什么。”
几个人在会议室里聊了几句,韩萧提议带着秦远山去校园里转转,王校长很高兴。
“孩子们吃过饭,这会正午休时间,可以去操场那边找他们。”
太久没有踏入过高中校园的秦远山很是怀念,跟着韩萧四处参观,找寻自己高中时的记忆。
韩萧走在前面介绍:“这所高中总共只有三个班,每个年级一个班。所以他们彼此没有年级间的隔阂,整所学校的孩子互相玩的都很好,就像一个大班级。这次出差前,我爸特意叮嘱我,一定过来替他看一看,我也是尽量完成他的交代。”
“看你对这里的人事都很熟,不是第一次来?”
“嗯,以前出差时也有顺路来过,因为知道我爸他一直惦记着。哦对了,邢升这个人就是王校长引荐给我的。”
“他们认识?”
“嗯,是朋友。王校长一直都很看好邢升,相信他的能力,所以就想让我也了解一下他的研究。”
“原来你是这么发现邢升的工厂的。”
“不然那么偏僻的厂子,谁能注意的到。”韩萧停步,望着不远处依稀可见的橙红色的橡胶跑道,“我爸和王校长算是旧友,校长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学校,献给了这里的孩子们。”
“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校长,他的学生也一定很拥护他。”
“谁说不是呢。”
说话间,一颗篮球毫无征兆飞了过来,目标直奔韩萧。
韩萧反应很快,一把接住。
接着,篮球场的方向响起欢呼。
“韩哥!”
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年人们从远处跑来,乌央央把人围作一团。
“韩哥!真的是你!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韩萧表情轻松惬意,他拍了拍少年们的肩膀:“这不是怕影响你们学习吗?而且这次出门急,等下就走了。”
少年脸上都有些失落。
“怎么才来就要走,我们还想给你看看我们的球技呢!”
韩萧笑:“怎么,赶超NBA了?”
“少瞧不起人,哥几个可不是白练的,看我手臂都长了不少肌肉了呢!”
“瞎显摆啥,我也有!”
“还有我!还有我!”
几个小伙子不知怎的就秀上了身材。
韩萧心里暗叹——果然是男孩子,傻死了。
但他又很理解,自己跟他们同年纪时也曾因努力练出了六块腹肌而高兴的到处炫耀,恨不得天天衣服都不穿,诸如此类的蠢事比比皆是。
男孩们吵够了,猛的注意到站在韩萧身后的帅哥。
“韩哥,这位是谁呀?”
“不会是韩哥的丈夫吧!”
他们一直知道韩萧的另一半是男人,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三个月前已经离婚了。
这话一出,面前两人的表情都是一凝。
韩萧慌忙打断话头。他既不想自己和秦远山被他们误会,又不想提及自己已经离婚的事。
“别乱猜,这位是。。。”
如果说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好像对于这些大山里的孩子来说并不能够太理解,于是韩萧言简意赅的说。
“我朋友。”
秦远山也不想被误解,张口发声:“你们好,我叫秦远山。”
孩子们一窝蜂凑上去:“秦哥,你好帅!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魅力的人!”
突然被冷落的韩萧就不高兴了:“喂!你们韩哥就不帅的吗?”
“帅,帅,但你们两个的帅不一样。”
“呵,还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说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样。”
“那你们说,是我更帅,还是他更帅。”韩萧幼稚的质问。
秦远山瞄他一眼,揶揄道:“你就别自取其辱了。”
“滚!”韩萧似乎被戳中了什么,炸了,“你是校草了不起吗?!”
少年们很有兴致:“什么什么,秦哥上学时是校草的吗?怪不得!”
秦远山从没在意过外界给他的这些称呼,可一旁韩萧还在置气,也不知是跟谁,讲话声音阴阳怪气。
“当年南城一中的校草兼学霸,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秦远山:“你如果实在不想夸我,真的可以闭嘴。”
“我没有在夸你!”韩萧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嘴里嘟囔,“我只是在表述一个事实。”
孩子们听不到,但是秦远山听到了。
闲聊差不多时,有学生提出邀请:“韩哥,不陪我们打会儿球吗?”
有人附和:“秦哥,韩哥,快来快来!带带我们!”
韩萧拍了拍手里抓着的篮球,似乎也来了兴致,他侧目邀请秦远山。
“秦同学,陪孩子玩玩?”
秦远山被他这声“秦同学”喊的恍惚。下一刻,韩萧已经把手里的球丢了过来。
秦远山单手接住,没说什么,抬步朝着篮球场迈去。
他脱掉了职业装外罩,把袖子卷起,隐在外衣下的健美身形隐隐显露出来。
韩萧已经先一步入了球场。他身上穿的本就是休闲装,行动方便,正跃跃欲试的等待秦远山发球。
秦远山踏入球场一刻,时光重塑,青春梦回,某些沉睡多年的久远记忆缓缓苏醒过来。
韩萧突然就想起来了,当年两人产生交集便是缘起一场球赛。正是那场高中时的比赛改变了二人三年的关系,让他们从此成为了——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