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最蹩脚魔术师的幕布,唰地一下掀开,却没能带来任何惊喜,只有纯粹的惊悚。
黑羽快斗是先醒来的那个。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某种陌生的沉重感便率先侵袭了他的感知。不是被子,也不是昨晚研究到一半、随手搁在胸口的魔术机关图纸,而是……某种更柔软、更具实质感的重量,正安稳地、却又陌生地压在他的胸腔偏下的位置。
他迷迷糊糊地想抬手揉眼,却发现手臂像灌了铅般沉重,抬起的动作异常艰涩。而且视野边缘……垂落的是几缕乌黑柔顺的长发?(梦子已经从短发变成中长发了)不是他那种需要发胶精心打理才能定型的刺猬头。
不对劲。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公寓那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精致繁复的香槟金色蕾丝床幔顶,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纱帘,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却陌生的光晕。
视线艰难地、几乎是颤抖着向下移动——
高耸的、被丝质睡裙完美勾勒出柔和弧线的胸部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睡裙的布料细腻光滑,贴着皮肤,是一种他绝不可能选择的触感。
“???????”
一声几乎能震碎水晶吊灯的、彻头彻尾走调的惊呼爆发出来。清亮,悦耳,但尖利得能划破玻璃——百分之百是女声,却充满了百分之两千的黑羽快斗式惊恐。
这声音……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床上坐起,这个动作让胸前的重量感更加清晰明确。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健康的粉色——这绝不是他那双能玩转扑克牌和魔术道具、指腹带着薄茧的手!
他连滚带爬地跌下床,甚至不习惯这具身体过于轻盈的重心和不同的肢体长度,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几乎是扑到了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个穿着丝质睡裙、黑发凌乱、脸色煞白的少女。
佐仓梦子。
镜中的“佐仓梦子”正用一双写满惊恐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圆睁着,里面倒映出的全是世界崩塌般的骇然。小巧的鼻翼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翕动,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张着,似乎还想发出声音,却只能溢出无声的喘息。
快斗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镜中的“梦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细腻的肌肤,挺翘的鼻梁,柔软的脸颊……还有那垂落肩头的、带着淡淡香气的长发。
这不是梦。
一个冰冷的事实砸得他头晕目眩。
“啊……呃……”他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却只能听到属于梦子的声带振动出的、破碎的单音节。
几乎是同一瞬间,旁边传来另一声低沉的、同样饱含惊骇与茫然的抽气声。
快斗(?)猛地扭过头——这个动作让他颈部的线条拉伸出陌生的感觉——他看见旁边柔软的大床上,另一个身影正挣扎着坐起来。
那是“他”。
那张他每天刮胡子都会看到的、俊俏得有点过分的脸,此刻正写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慌。那双原本总是盛满自信或狡黠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瞪得溜圆,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佐仓梦子”见鬼般的表情。
“黑羽快斗”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又难以置信地按了按平坦坚实的胸膛,最后手指僵在半空,几乎要碰到那张属于黑羽快斗的脸。
“我……我的声音?!我的身体?!!” “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磁性的、本该让他得意无比的声线,此刻却裹挟着明显的哭腔和崩溃。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斗”的嘴巴里蹦出的却是清脆的女声,音调高亢,充满了抓狂和无法理解。
四目相对,空气死寂。只剩下彼此粗重混乱的呼吸声。
一秒后。
“你你你……你怎么在我身体里?!”
“这明明是我的台词!快斗!是不是你又乱试了什么奇怪的魔术?!”
两人同时指向对方,用着对方的声带,发出了灵魂般的质问。
阳光灿烂的清晨,佐仓家大小姐的奢华卧室里,一场超越理解范围的混乱,才刚刚拉开序幕。
镜子里,两双惊惶的眼睛死死对视着,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几秒后,几乎是同时,两人猛地行动起来——却不是冲向对方,而是不约而同地、僵硬地低头,开始疯狂摸索“自己”现在的身体。
快斗(梦子身体)的手指颤抖着扯开丝质睡裙的领口,看到底下白皙平滑的胸膛(或者说,没有他熟悉的胸肌轮廓),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他笨拙地摸向睡裙下面,触手所及是光滑的大腿和……空荡荡的、让他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某处。
“没了……真的没了……”他(她的声音)喃喃自语,脸色白得像纸。
另一边,梦子(快斗身体)的反应同样激烈。她(他)猛地掀开被子,死死盯着自己(快斗身体)赤裸的、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膛和平坦的小腹,手指哆哆嗦嗦地按上去,感受到皮肤下结实的、充满力量的触感,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想并拢双腿,却因为男性骨骼结构和肌理的不同而感到十分别扭和……暴露。
“啊啊啊——!”她(他的声带)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更大,仿佛被自己发出的低沉男声吓到了。
“不准看!不准摸!”快斗(梦子身体)猛地反应过来,朝着“自己”怒吼,清脆的女声因为激动而拔得更高,甚至有些破音,“那是我的身体!黑羽快斗!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
“谁想摸啊!”梦子(快斗身体)又羞又气,脸颊涨得通红——用快斗的脸做出这种表情,视觉效果堪称惊悚,“你才不准用我的身体做那种奇怪的动作!还有我的声音!不准用它尖叫!难听死了!”
“是你先叫的!”
“是因为你先乱看!”
荒谬的争吵在极度恐慌和羞愤中爆发。两人都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却因为顶着一张对方的脸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加滑稽。
咕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幼稚的互吼。
声音来源于梦子(快斗身体)的腹部。
两人再次同时僵住。
梦子(快斗身体)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快斗(梦子身体)则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极其陌生的、空泛的饥饿感也从“自己”的胃部传来,提醒着他这具身体也需要能量。
现实的生理需求粗暴地插入了超现实的混乱,带来一种更加荒诞的错位感。
“总之……”快斗(梦子身体)率先败下阵来,语气带着虚弱的崩溃,“先……先找点吃的?然后……再研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子(快斗身体)咬着快斗的下唇(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觉得怪异),不甘心地瞪了“自己”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巨大的迷茫和无助感淹没了她,此刻哪怕是最讨厌的家伙,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快斗(梦子身体)尝试迈步,却差点被过长的睡裙下摆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这具身体比他矮,重心也不同。他别扭地拎起裙摆,露出下面一双白皙纤巧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梦子(快斗身体)看着“自己”如此笨拙地操控着她的身体,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一把,却又在碰到对方(自己身体)手臂前像被电到一样缩回手。
两人别别扭扭、互相警惕又不得不依赖地,朝着卧室房门挪去。
快斗(梦子身体)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拧开一条缝。
门外是安静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一切如常,但又一切都不同了。
就在快斗(梦子身体)准备踏出去时,一个清晰、冷静、带着特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稳定而富有压迫感。
快斗(梦子身体)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缩回头,“砰”地一声轻响关上了门,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对着梦子(快斗身体)做口型:‘露桉!’
梦子(快斗身体)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眼中闪过明显的紧张。
门外,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接着,是轻微的门把手转动声——显然,对方发现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大小姐?” 露桉清冷规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情绪,“您醒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快斗(梦子身体)和梦子(快斗身体)紧张地对视一眼,用眼神疯狂交流。
最终,快斗(梦子身体)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梦子平时那种柔和略带慵懒的语调:“嗯……我知道了,露桉。我……我稍微有点不舒服,想再休息一下,早餐晚点再吃。”
门外沉默了几秒。
快斗(梦子身体)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感觉到梦子(快斗身体)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需要为您请医生吗,大小姐?” 露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快斗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审视。
“不!不用!”他急忙拒绝,声音差点又拔高,赶紧压下来,“只是……没睡好。休息一下就好。”
“……明白了。”露桉的声音顿了顿,“那么,一小时后我再来看您。请注意身体,大小姐。”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门内的两人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瘫软下来,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
仅仅一个照面(甚至没照面),就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急智和勇气。
看着对方顶着自己脸孔的狼狈模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吞没。
这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第一个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但他们都清楚,门外的那个女仆长,比任何侦探都更难糊弄。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门外,露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快斗(梦子身体)和梦子(快斗身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瘫坐在地毯上,剧烈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仿佛要撞破胸腔。
“她……她发现了吗?”梦子(快斗身体)用低沉男声艰难地吐出气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用快斗的身体出汗,感觉陌生又黏腻。
“不知道……”快斗(梦子身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入手是梦子柔顺的长发,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但她肯定觉得不对劲了!‘不舒服’?这种借口烂透了!”
沉默再次降临,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咕噜——
又一声腹鸣,这次来自快斗(梦子身体)的腹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一种荒谬的共识在绝望中达成: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你房间……有吃的吗?”快斗(梦子身体)有气无力地问,环顾着这间极度女性化、奢华得让他无所适从的卧室。
梦子(快斗身体)努力用快斗的大脑回忆:“床头柜……下面……好像有个小冰箱……”
快斗(梦子身体)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笨拙地拉开那个镶嵌着贝母的精致柜门,里面果然放着几瓶高档果汁、矿泉水和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巧克力,粗暴地撕开包装,塞了一大块进嘴里。丝滑甜腻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廉价的安慰。
“喂!那是限量版的!我舍不得吃的!”梦子(快斗身体)忍不住抗议,用快斗的声线发出心疼的哀嚎。
“闭嘴!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快斗(梦子身体)口齿不清地反驳,又塞了一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能量补充最重要!你这身体太容易饿了!”
他扔了一瓶矿泉水给“自己”。梦子(快斗身体)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情复杂至极。她也确实饿了,学着快斗的样子,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流划过喉咙的感觉陌生而急促,差点呛到。
短暂的能量补充后,理智稍微回笼。
“现在怎么办?”梦子(快斗身体)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快斗(梦子身体)舔了舔手指上的巧克力残渣——这个动作由梦子做出来显得格外突兀——眉头紧锁:“必须搞清楚怎么回事!我们昨天分开前到底做了什么?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人开始疯狂回忆昨天的每一个细节。
“放学后我去看了魔术道具展……”
“我回家练了钢琴,然后看了会儿书……”
“晚上我出门……呃……散了会儿步。”快斗(梦子身体)含糊地带过基德行动前的准备。 “我一直在房间,露桉送来宵夜后我就睡了……”
线索零零碎碎,毫无头绪。
“等等!”梦子(快斗身体)突然抬起头,“你昨天……是不是又去‘那个’了?”她眼神锐利起来,带着指控的意味。
快斗(梦子身体)噎了一下,眼神飘忽:“……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接触物!”
“你肯定碰了不干净的东西!”梦子(快斗身体)气得用快斗的脸瞪眼,“然后传染给我了!”
“胡说八道!要传染也是你传染给我!我……我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争吵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门上再次传来轻叩声。
两人瞬间噤声,惊恐地看向门口。
“大小姐,”露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您休息得好些了吗?已经快到午餐时间了。您若还是不适,我准备清淡的粥品送到房间来。”
午餐时间?!两人心里一惊,居然磨蹭了这么久!
快斗(梦子身体)深吸一口气,用眼神示意梦子(快斗身体)躲到卫生间去,然后再次捏起嗓子:“不、不用了露桉!我好像好多了……我这就出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得凌乱的长发和睡裙,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走到门口,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露桉果然静立在门外,姿态一丝不苟。她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梦子”全身,从微微泛油光的额头(紧张出的汗),到略显红肿的嘴唇(刚吃过巧克力没擦干净?),再到睡裙上不明显的褶皱。
快斗(梦子身体)感觉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几乎要把他剥开。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露桉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眼睛上,沉默了两秒,才微微欠身:“好的。午餐已备好。另外……”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黑羽少爷刚才来电,说联系不上您,有些担心。我告知他您身体略有不适,他已经在前来的路上了。”
黑羽少爷……前来???
快斗(梦子身体)感觉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梦子(快斗身体)用他的手机搞什么了?!而且“他”要来了?!现在的“黑羽快斗”可是梦子啊!那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梦子!
露桉看着“大小姐”瞬间僵住、血色尽褪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躬身:“请您尽快更衣梳洗,我在餐厅等候。”
说完,她优雅地转身离开。
快斗(梦子身体)砰地关上门,后背再次抵住门板,对着从卫生间探出头的、同样面无人色的梦子(快斗身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到、底、用、我、的、手、机、干、了、什、么?!”
梦子(快斗身体)一脸茫然和惊恐:“我、我没有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锁你的手机!”
“那他怎么会来?!还‘担心’?!露桉还说‘联系不上您’?你没接到电话?”
“我……我好像听到有震动……但、但我不知道那是手机……而且我也不会用你的脸解锁啊!”
崩溃的情绪再次蔓延。信息差、时间差、还有一个正在赶来的、随时可能引爆所有炸弹的“自己”!
“快!换衣服!”快斗(梦子身体)当机立断,冲向梦子那巨大的衣帽间,“你必须在我……在他来之前稳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和露桉多接触!”
衣帽间里,快斗(梦子身体)面对琳琅满目的衣裙,再次陷入选择困难症。而梦子(快斗身体)看着“自己”的身体即将被快斗挑选衣服,更是羞愤欲绝:“不准碰那件!那是我……!”
“闭嘴!指路!哪件看起来最正常最省事?!”
混乱的更衣环节勉强完成。快斗(梦子身体)套上了一件相对简单的连衣裙,过程磕磕绊绊。梦子(快斗身体)则被迫换上了快斗留在她这里的备用衣物(幸好有),幸好彼此身高差不多,套在她(他)身上基本OK。
看着镜子里彻底颠倒的彼此,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感和荒诞感扼住了他们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