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跳着跳着,你的脚又开始不听使唤了,连续踩了唐晓翼的鞋子好几下。
还都特别重。
“哎……”唐晓翼倒吸一口凉气,眉毛拧了拧又松开,笑得很无奈,“这位同学,我的鞋跟你没仇吧?”
“对不起对不起……”你赶紧道歉,低头看到他光亮的皮鞋上好几个浅浅的印子,“…我不是故意的……”
“放松点,别跟踩地雷似的。”唐晓翼的手依旧稳稳扶在你腰侧,另一只手握着你的手,带着你慢慢挪动,“你看,一二三,退,二二三,转——”
你努力跟着他的步子,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周围成对的舞者,无论是标准的华尔兹,还是活泼的探戈,都跳得有模有样,裙摆飞扬,姿态优雅。
再看看你们俩。
你发现你们跳的舞,好像和周围人都不太一样。
别人是在旋转,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你和唐晓翼完全就是在乱蹦。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没什么章法,但意外地合拍。
“我也没学过社交舞,”唐晓翼大言不惭地坦白,“以前小时候在国内,晚上闲着没事就去广场上看大爷大妈们跳舞,大概就是这样子,看多了就会了。”
你:?
你想象着小小的唐晓翼,揣着手站在广场边,一脸酷酷地研究大爷大妈舞步的样子。你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广场舞教学啊……难怪。”
“怎么,嫌弃?”唐晓翼薄唇轻挑,手上稍稍用力,带你做了一个幅度不大的旋转。
这次你居然跟上了,没踩到他。
“不嫌弃不嫌弃,反正人这么多,灯光这么暗,谁注意得到我们跳得怎么样……”你抬头,透过面具看向他,“而且,你教得还挺好,至少我现在不踩你鞋了。”
唐晓翼得意地轻笑了声:“那是,我教人还是很有一套的。”
不多时,音乐进入到了一个舒缓的段落。
你们放慢了脚步,在人群的边缘,跟着慢悠悠的节奏,胡乱地摇晃着广场舞升级版。
离得很近,很近。
你脸有点红了,不敢看唐晓翼。
唐晓翼却一直垂眸,目光深深落在你脸上。
迷离的灯光旋转,游走在你们面孔上,气氛越来越暧昧又黏窒。
突然,一阵震动从口袋传来。
“抱歉。”唐晓翼松开你的手,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了一瞬。
“我出去接一下,”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向你,“你……”
“没事,你去吧。”你赶紧挥挥手,怕他耽误正事,“电话要紧。”
唐晓翼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太放心地看了你几眼,“那我去了,你就在这里别乱跑,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你朝他微笑。
唐晓翼这才转身,穿过人群,朝舞池旁边走去。尽头有扇玻璃门,外面是小阳台。他推开门,走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夜色。
你站在原地,周围的人们已经开始随着新的旋律缓缓移动。
这次的音乐静谧优雅,很温柔。
没有舞伴,你怕打扰到别人,打算悄悄挪动到旁边一点的位置。就在你刚抬起脚,准备往角落走的时候,一个人径直朝你走来。
起初你没太在意,舞池里人来人往。
但随着那人走近,你莫名感觉到周围的人群似乎悄然向两边退开了一些,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你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挺阔的暗红色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出昂贵柔和的光泽。
脸上戴着的面具,是一张覆盖全脸的款式。上面镶嵌了点点细密的碎钻,在流转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华贵得惊人。
面具后,露出一双湛蓝如海般的双眸。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你,眼神里蕴满了深深的感情,又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当和他对视上的那一瞬,你的心莫名地空了一下。
一切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顺然退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双湛蓝如大海般眼睛,和你忽然乱了节奏的心跳。
男人站停在你面前。
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
不是乔治那种冷硬的威严,也不像唐晓翼那种外露的锋芒。
他沉淀,疏离,优雅。
透着岁月的辉煌和距离感。
你们静静对视,也许只有几秒,又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时间仿佛都停滞了。
你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你刚才丢魂了?
这个人是……塞缪尔?
你仔细打量他,红色西装,里面是洁白的衬衫和马甲,领口处戴着黑色领结。
上午演出时,塞缪尔好像也是黑色领结。
现在虽然面具遮住了他整张脸,但也能看出同样是金发碧眼。而且这个金鬈发打理得特别精致,似乎还在后面用缎带束了一个低低的马尾。
除了,身高不太对。
塞缪尔只比你高一个头多一点,平时你们说话,你稍微抬眼就能对上他的视线。
可眼前这个人,你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这身高差距,绝对不止一点。
难道……
塞缪尔穿了增高鞋垫?
你想起以前听爱八卦的学长说过,男生很多都会用这招,什么隐形的、增高的,花样可多了。
也许为了今晚的舞会,他特意武装了一下?
你暗暗思考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现在塞缪尔突然站在你面前,一言不发,眼神还那么奇怪,你觉得有点莫名其妙。难道他还在为上午的事生气?趁唐晓翼不在,准备找你算账来了?
平时他看起来挺安静腼腆的,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你发现这小子其实挺记仇,而且有时候心思很细腻,特别容易多想。
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你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得先发制人,于是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对不起啊……当时没和你说清楚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请你原谅,如果不原谅也没关系,反正我问心无愧……”
说到最后一句,你悄悄挺直了背,努力增加自己的气势。
对方却依旧沉默着,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湛蓝色双眸失神地望着你。
当你说到“问心无愧”时,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眼底深沉复杂,某种东西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努力迎上他的目光,“再说了,你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对方还是没动静,只是凝视你,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你更困惑了。
塞缪尔这是被你吓到了?还是气到说不出话?
算了,不管了。
你决定先撤,转身就想离开这个窒息的古怪氛围。结果刚侧过身,你手腕忽然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但足以让你停下。
你惊讶地抬起头。
对方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
他手轻轻抚过你腕上的镯子,然后一触即离,松开你的手,快得让你以为是错觉。
“得不偿失?”
温柔如水般的好听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混在哀凉悲伤的音乐里,模糊不清,听不真切。
但你能确定的是,他的中文非常标准。
果然是塞缪尔。你有些心累。
“是啊,”你直视他的眼睛,“你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吗?”
面具后,湛蓝双眸翻涌起浪潮,可渐渐又沉淀成海底般的沉郁。
“是啊……”他声音低沉,透着无尽的哀伤,“我没有损失……多亏了你……”
你的心莫名地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难过?
你忽然间觉得他不是塞缪尔了。
塞缪尔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会露出这种仿佛失去了全世界最重要东西的眼神。
可是,眼前的人,能和你对上话,知道上午的事,还说了中文……
就是塞缪尔吧。
你真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抿了抿唇,努力微笑,“不用搞得这么悲伤吧?如果你实在觉得难过,我…向你赔礼道歉,行吗?你想要什么?”
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诚恳,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狮子大开口啊大哥,我这个月的零花钱真的要见底了……
“……”
他沉默了。
很久。
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哑巴了。
舞池灯光掠过,晃眼又迷幻。
“什么都可以吗?”终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模糊。
“嗯。”你点头。
他凝视你,目光仿佛要穿透你的面具,看进你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抬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深蓝色钢笔,又拿出两张烫金的小卡片。
他示意你跟上,走向舞池旁边的一个圆桌。
你在原地愣了愣,还是跟了过去。
在圆桌边停下,他微微俯身,用钢笔在其中一张卡片上流畅地书写起来。
背挺得很直,姿态优雅,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写完,他把卡片递给你。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他声音模糊却很温柔,“你也留一个给我。”
你一脸懵地接过卡片。
私人联系方式?
你低头看去,上面是一串清隽流畅的花体英文,写着一个邮箱地址和一串数字,好像是电话号码,字迹漂亮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