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排练的时候,你不是已经加过塞缪尔了吗?当时还是他主动提的。
难道塞缪尔这么讲究?还分公众和私人账号?你心里暗暗咋舌,真是不能小看班里的同学,一个个都深藏不露。
接过沉甸甸的钢笔,你也俯身,趴在桌边,准备写。
忽然他也弯下腰,俯身靠近你,看着你写。
一瞬间,距离拉得很近,一阵极具存在感的香气笼罩了你。
古老,冷冽迷幻。像是遥远的海洋气息。
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散发出极致的诱惑力。
你的脸忽然热了起来,心跳再次没来由地乱了节奏,握笔的手都有点不稳。
匆匆写完,你有些仓促地把卡片和笔一起递还给他。
他接过卡片,目光落在你潦草的字迹上,看了很久。
久到你有些不自在。
“…那我先走了?唐晓翼还在等我。”你小心翼翼地说,指了指阳台的方向,虽然唐晓翼还没回来。
他终于从卡片上抬起眼,湛蓝双眸凝视着你,眼底似乎平静了许多,但还是有一种你不理解的幽邃。
“回头联系。”他轻声说,将卡片仔细收好。
“好的好的。”你如蒙大赦,赶紧转身离开,背影有点落荒而逃。
走出挺远,你还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沉静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水流,一直轻轻跟着你。
心跳还在持续加速,你快步穿过人群,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冷静一下。
刚才那人真是太奇怪了。
真的是塞缪尔吗?
你摇头,强迫自己别多想了。可能塞缪尔就是还在生气,故意摆出这副气派的样子吓唬你。
对,一定是这样。
你走到休息区没人的沙发边,刚坐下,就看到唐晓翼从阳台那边推门回来了。
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拿在手里,眉头微蹙,神色有点凝重。
但看到你的瞬间,他很快调整了情绪,眉毛舒展开,嘴角勾起戏谑的笑。
“哟,还在这儿等着呢?”唐晓翼走过来,在你身边坐下,“没跟别人跑了?”
“我能跟谁跑?”你横了他一眼。
“那可说不准。”唐晓翼目光淡淡地扫过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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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刚才塞缪尔来找我了,有点怪怪的样子,不过……他好像不生气了?”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遇到塞缪尔的事,都全部说了出来。
唐晓翼侧头看你,额前几缕碎发因为摘了面具后散落下来,松垮地搭在眉骨边。
“人家上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难堪,质疑你故意出风头。你现在倒好,居然还道歉?还在乎人家生不生气?你这心未免也太大了点,真是好哄好骗。”他懒洋洋地吐槽道。
“主要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上午到底怎么了……”你小声嘟囔,“结仇了的话多不好,而且我觉得自己刚才挺理直气壮的。”
“理直气壮?”唐晓翼勾了勾唇,“我看你是又怂又硬还差不多,一边道歉,一边又说自己问心无愧,你这是道歉还是挑衅?”
“……”
他说得好有道理,你仔细想想刚才和塞缪尔的对话,好像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但是后面我不也挺诚恳的吗?他应该能感受到吧?”你不确定地摸了摸下巴。
“诚恳?”唐晓翼似笑非笑,“诚恳到让人家差点哭出来?”
你愣住了,“他哭了?”
“我没看见啊,但听你的描述,他那个反应……”唐晓翼松散地往后靠进沙发里,长腿交叠,“又是沉默又是哀伤的,你道个歉能把人搞成这样,也算是有本事。”
被他这么一说,你心里更虚了。
“不过,”他忽然道,“你确实挺善良的。”
“我善良吗?”你眨眨眼。
“嗯,”唐晓翼点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善良,还傻。明明自己没错,还老觉得亏欠别人。”
你无奈地撇撇嘴,“……那我弹的是练习时的曲子吗?”
唐晓翼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什么?!”你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我真的弹了别的?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谁知道,当时你像中了邪一样。不过弹得挺好听的,比原来那首强。”
“……那你当时还帮我说话?”
你想起在后台,唐晓翼毫不客气的回护,心里一阵复杂的暖流,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
“嗯哼。”唐晓翼理所当然地点头,“怎么了?台下反响那么热烈,掌声雷动,有什么问题?而且说真的,你弹的那首确实比原本的好听。塞缪尔的长笛跟不跟得上,那是他的事。你弹得好,就是弹得好,这是事实。”
“……”你震惊,半天说不出话。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唐晓翼打断你,语气慵懒却坚定,“舞台表演,最后看的是效果。效果好,就是成功。你弹得再好,如果观众不买账,那也是白搭。”
你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的负罪感,因他的话散去了大半。
“行了,别苦着脸了。弹都弹了,效果拔群,纠结这个干嘛。”
话是这么说,你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尤其是对塞缪尔。
不管他后来态度如何,自己当时那种不受控的状态,确实打乱了两人的合作。
“我去再找塞缪尔谈谈,”你站起身,“我要郑重道歉。”
唐晓翼愣了愣,仰头看你,“你刚才没道歉?”
“道歉了,但我要再郑重地说一次。刚才我的态度也不算很好……既然我做错了,就要承担后果,哪怕我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我搞砸了我们的合奏。”
唐晓翼盯着你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回沙发,双手抱在胸前。
“随你。”他声音淡淡。
你环视四周,在人群中搜寻塞缪尔的身影。
舞池里人影攒动,灯光变幻,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要认出来并不容易。
视线扫过一圈又一圈。
没看到。
金发,暗红色西装……
等等。
你的目光忽然停在舞池的另一侧。
那边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
这和你上午在礼堂门口惊鸿一瞥时,看到的斗篷一模一样。
你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唐晓翼,”你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看那边,那些穿黑色斗篷的……好像是温莎……”
唐晓翼立刻眉头皱起,顺着你的视线望过去,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就笑了。
“那是cosplay,等会儿派对上要出场,他们今年cos吸血鬼。”
与此同时,几个人中有一个忽然抬手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头金色卷发,他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纷纷摘下兜帽,果然都是圣斯丁的学生,有些你还觉得眼熟,好像是戏剧社的。
你:“……”
“怎么?”唐晓翼转过头打量你,“你上午看花了眼就算了,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看谁都像你那位神出鬼没的温莎公爵?”
你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无地自容。
“呃……我们……继续去跳舞?”
“不了。”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跟我出来一下,有件事跟你说。”
唐晓翼忽然变得很严肃,你有些疑惑,跟着他朝舞厅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顺手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两杯果汁,递给你一杯。
“谢谢。”你接过。
你们走出大礼堂,夜晚的空气清凉,驱散了方才的燥热。
大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今天校庆,校门全天开放,海龟岛的当地居民来了不少,很多带着孩子参观校园的,还有一群年轻人聚在路灯下弹吉他唱歌。
你们沿着大道走。
路边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晃。
“刚才打电话的,是我那位学语言的朋友。”唐晓翼皱着眉头,“他说录音中的古希腊语部分,还无法完全解析,但古希伯来语,他已经拆分了录音中的每一个发音,再用现代希伯来语中的字母一一对应,现在从语法上来看,是一首诗。”
“一首诗?”你惊讶。
“对。”唐晓翼侧身看你,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说这首诗的大致意思是,
「我歌咏,沉眠于岁月深处的巨人,
曾以古老血液哺育我魂灵。
我窥见,世界之树巍然九重,
伟岸的梣树。周而复始,
循环反复,以至无穷。」”
你颤抖起来。
后背爬上冰冷的寒意,一直窜到头顶。
“你怎么了?”唐晓翼注意到你的异样,立马停下脚步。
你的手紧紧攥着果汁杯。
“这首诗……怎么会……和我昨晚梦里看到的一段话……差不多……”
唐晓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又做梦了?这次是什么梦?”
“我上了一辆车,忘了是什么车了……然后车突然掉下去了,我出来后,站在一个巨大的门形树碑前,上面刻着一排古怪的字,我的嘴唇突然自己动了,念出来的话和你刚才说的诗,几乎一样。”
还有手腕处突如其来的剧痛,只要是你还记得的部分,都告诉了唐晓翼。
听完后,他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他才缓缓道:“那位朋友还说,这首诗的是《西比尔预言书》的残章。”
西比尔预言书。
梦里,你也说了。
手一抖,杯子里的果汁晃了出来,溅在你的手上,一片冰凉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