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琴谱。
雨声很大,却盖不过欢声笑语。
偶尔有人朝你这边看一眼,很快又移开,假装没看见。
你这才意识到,你被所有人孤立了。
没有明目张胆的欺负你,只是他们都不再主动和你说话了。
分组练习时,没人愿意和你一组。
休息时,没人找你一起玩。
你就像教室里的一个透明人,看得见,但不存在。
这是你第一次遭受同学之间的冷暴力。
你不知所措,很难过。
胸口闷闷的,沉沉的。
可你强迫自己不能表现出来,要冷静,要坚强,要好好练琴。
只要琴弹得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没人再愿意和你一组了。
如果说从前,他们忌惮和你分到一组,是害怕你的实力太强,显得他们太差。
那么现在,他们就是单纯地讨厌你这个人了。
“每次都弹得那么突出,想显摆自己吗?”
“太恶心,太做作了!”
“好像全世界就她会弹琴一样……”
你被各种议论声淹没,喘不上气。
已经真的在很努力配合了,但控制不了,声音从手里流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你从来没想显摆,你只是喜欢弹琴……
可是没人理解你。
你的解释只会被当成狡辩,努力也只会被当成作秀。
你被他们彻底地扭曲了,成了一个“傲慢、自私、爱出风头”的讨厌鬼。
连你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你是不是太爱表现自己了?是不是真的故意在炫耀?
后来许多年过去,北美地区首映《冰雪奇缘》,你浑浑噩噩地被亚瑟带去看。当艾莎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意外暴露魔法,差点误伤了自己的妹妹安娜,然后仓皇逃离城堡时,你坐在漆黑的影厅里,忽然就哭了,泪流满面。
你终于想起了过去。曾经,在很小的时候,你也因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而感到深深的恐惧。琴声里与生俱来的灵气,像艾莎的魔法,美丽,强大,又无比危险。
当你完全释放它时,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也像艾莎一样,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奇迹?还是会像那场演出一样,毁掉一切?
你不知道。
童年在少年宫的时光变得不再快乐。
曾经让你兴奋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
没人再主动走到你身边,哪怕老师指定分组,和你分到一组的同学,也会露出显而易见的不屑,练习时也离你远远的。
陪伴你的,只有竖琴。
你一遍又一遍地弹奏,从未停歇。
不可否认,它治愈了你。弹奏时,你能短暂地忘记被排挤的冰冷。
可它也让你痛苦。
像个注定让你遗世独立的诅咒。
你弹得越好,就越孤独。
越孤独,就越只能弹琴。
可你当时终究只是个孩子。
还是渴望和大家一起玩,一起笑,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在休息时跑到小卖部。有人能主动和你说话,愿意坐在你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
但是大家都像躲怪物一样躲你。
杨九也不见了,他回老家去了,李老师说:“每年都这个时间回去,好像是写生还是干嘛……他家在南方,风景好,适合画画。”
梵易也走了。很突然。那天你在走廊差点和他撞上,他脚步匆匆,脸色很差,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看到你时,他皱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从你旁边快步走过,因为太着急了,还差点撞倒墙边的一排乐谱架。
“梵易?”你叫他。
他没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李老师告诉你,梵易回长沙了,家里有急事。什么急事,她没说。
你真的只有竖琴了。
每天下午,你独自坐在教室里弹奏。
窗外是夏日的阳光。
秋日的雨。
冬日的雪。
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噪音。
你慢慢沉浸其中。
忽然惊觉,原来孤独是这样的感觉。
世界明明在眼前展开,却被薄雾笼罩,看似清晰,实则模糊而遥远。
令人欲罢不能。
只要躲在里面,你就永远是安全的。
但你终究不能永远独奏。
终究要和大家一起合奏。
一次又一次的排练中,你被彻底地放弃了。
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单簧管、小号、钢琴……几十个学生,几十种乐器,在指挥老师的带领下,练习着一首宏大的交响乐改编曲。
你是竖琴声部的唯一代表。
起初你还抱有希望,觉得这次不一样。
这么多人,这么多种声音混在一起,你的琴声应该能融入进去吧?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突兀吧?
可现实给了你狠狠一击。
当所有乐器一起奏响时,声音恢弘,华丽,宛如一道金色的洪流。
你的竖琴声加进去,却像一道银色的细丝,虽然美丽,但格格不入。
无法形容的不协调。
太灵了。
它仿佛有呼吸,生命,自己的情绪。
而合奏需要的是整齐划一,完美的配合,每个声部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突出,不要抢戏。
你做不到。
无论怎么努力,你的琴声总是不自觉地跳出来。
太抓耳,太特别,竟然能在几十种声音中依然清晰可辨。
指挥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
练到第三遍时,他终于忍不住,用指挥棒敲了敲谱架。
“竖琴!”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厅里很响,“你声音收一点,不要太突出。”
你点点头,试着控制力度。
可下一遍,问题又出现了。
“竖琴,跟着大提琴的声部走,不要太突出!”
“竖琴!弱下去,你是背景,背景懂吗?”
“竖琴……”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停顿,都让其他学生看向你的眼神更加不耐烦。
你甚至看到了有人翻白眼,撇嘴,小声嘀咕“又来了”。
休息时,两个小提琴声部的男生很大声地聊天,像是为了故意让你听到一样。
“她就不能控制一下吗?每次都这样。”
“真受不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可她一个人弹得好有什么用?合奏是要配合的,她到底懂不懂啊?”
你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长时间练习,你的手被琴弦磨得发红。
李老师这次也没再来安慰你。
指挥老师和她低声说了什么,她偶尔朝你这边看一眼,眼中有一丝放弃。
四年了。
少年宫给你换过好几轮搭档。
每一次,李老师都抱着希望,说“这次应该可以,你们试试看”。
可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越到后面越不协调。
你的琴声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往前冲,把搭档远远甩在后面。
如果是集体合奏,你更是像一座孤峰,巍然耸立,其他乐器只能在山脚下仰望。
没有人能和你共鸣。
你再怎么努力控制,刻意收敛,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会冒出来。
它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法停止。
终于,你们都看清了一个事实。
你——没办法和任何人合奏。
光是这一点,你就已经被音乐界判了死刑。
你的音乐生涯可以终结了。
哪怕你是个天才。
后来,你很少去少年宫了,慢慢淡出,今天说头疼,明天说作业多,后天说学校有事。
妈妈起初还会问,后来也不问了。
一直到2009年,你要上初中了,她带你搬到了美国亚特兰大。
新环境,新学校,新语言。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妈妈给你找了当地的音乐老师,是一对和蔼的老夫妇,家里有一架很老的竖琴。
你去过几次,弹得依旧很好,老夫妇惊喜得直夸你是天才。
可你提不起劲了。
这些赞美听起来遥远又空洞。
再后来,你索性就不去了。
跟妈妈说“学业忙”、“要适应新环境”、“以后再说”……
妈妈看了你很久,最后竟也没再勉强。
再后来,你就转入了圣斯丁,开始了全日制的住校生活。
妈妈再也管不着了,你彻底自由了,终于能和沉重的过去说再见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想起那些年,在少年宫练琴的下午。
阳光透过槐树洒进来,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只有你,和你的琴。
孤独,却自由。
痛苦,却真实。
也许有些东西,注定只能独自拥有。
无人能懂的旋律,被你小心翼翼珍藏,成为了一段小有遗憾的童年时光。
你将过去上了锁,丢了钥匙。
你再也没碰过竖琴了。
直到这次校庆,你被迫重新坐在琴凳前,手再次抚过熟悉冰凉的琴弦……
可是,你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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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面前的汤面还剩很多,但已经凉了。
你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
唐晓翼一直没再动他那碗面,从你开始讲过去的时候,他就放下了筷子。
玩世不恭的懒散姿态全收了起来,他很专注地看着你。偶尔在你停顿时,他会点一下头,表示有在认真听。
等你终于停下来了,他才重新拿起筷子,却并没有吃,只是轻轻搅动了两下碗里的面。
你讲话太多,喉咙干涩,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食堂的人已经走了不少,你们这个角落很安静。
终于,唐晓翼开口了。
“你哥真多。”
你:“……”
你:“你妹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