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最后这几天,梵易快被你念叨烦了。
“好好唱,这次一定要好好唱,我妈妈会来看的,梵易你听见没有?不能像念咒一样,要像唱歌,像唱歌你知道吗?要有感情,有起伏,要……”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梵易捂住耳朵,一脸崩溃地往墙角缩,“小姑奶奶,我求你饶了我吧,这话你一天能说八百遍!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唠叨?我妹妹也这样……”
你停下来,眨眨眼,“你还有妹妹?”
“有,但比你小得多,”梵易放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一样的爱唠叨,每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哥哥这个哥哥那个,我头都要炸了。”
你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梵易这么跳脱的人,被一个小不点追着唠叨的样子,一定很好玩。
“说真的,我们就算不练也没关系。”梵易耸耸肩,“这次演出,我们是最后一个登场,等轮到我们,台下的观众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他说的其实有道理。
节目演出表你看过了,你和梵易的名字排在最后,而且表演地点还不是在大礼堂,是隔壁的小礼堂。
那地方平时很少用,据说这次演出,工作人员会把一些“重要嘉宾”带到那边去,好像是VVIP待遇。
除了你们,还有几个世界级的乐队也会在那里表演。
在音乐界,第一个出场固然重要,但最后一个出场往往都是压轴。至于为什么会让你们俩,一个七岁小孩和一个唱歌像念咒的大学生来压轴?你一直没想明白。
“可能观众真的累了,懒得再听了,所以我们别太有压力。”
梵易说得轻松,可你做不到。
妈妈要来看。
妈妈要来看!
光是想到这个,你的手心就开始冒汗。
终于到了正式演出那天。
大礼堂人山人海。音乐声、掌声、欢呼声隔着墙壁都能传来。
小礼堂就安静得多,只有几十个观众,稀稀落落地坐在深红色的软椅上。
你躲在后台,从厚重的深红色帷幕边偷偷往外看。观众席的灯光很暗,只能勉强看清人影。不过能看出他们穿得都很讲究,剪裁利落的西装,精致的裙装,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光泽感,价值不菲。
众人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克制的轻笑。
视线再一瞥,你看到了妈妈。
她坐在靠中间的位置,旁边居然是霍度。
两人正交谈着什么,妈妈侧着头,神情冷淡。霍度不时点头,眼睛眯成缝,十分阿谀奉承的样子。
妈妈竟然真的来了。
你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手心开始冒汗,黏糊糊的。
你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可汗好像越擦越多。
“紧张了?”梵易问。
“有点。”你老实承认。
“正常,”梵易也凑到帷幕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我第一次表演的时候,紧张得差点把谱子吃了。”
“真的?”
“骗你干嘛,”他直起身,对你笑了笑,“不过后来我发现,紧张没用,该怎样就怎样,反正……”
他话没说完,后台工作人员就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准备上场了。”
你心跳更快了,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工作人员帮你整理了一下裙子。
李老师特意给你准备的白色纱裙,腰上系着淡蓝色的丝带,裙摆蓬蓬的。又帮你重新绑了头发,你第一次头顶戴这么夸张的蓝色蝴蝶结。
“加油。”工作人员拍了拍你的肩,然后掀开帷幕一角。
聚光灯涌过来,刺得你眯了眯眼。
梵易先走出去,你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你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感觉到好多双眼睛盯着你。
走到琴凳前,你踮脚坐上去,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落在琴弦上。
梵易站在你旁边,离琴大概两步远。
他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对你点了点头。
开始。
第一个音符响起——
你太紧张了,手指发僵,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力度也控制不好。
本该轻柔如流水的引子,被你弹得磕磕绊绊,如同结冰的河面。
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看台下,不去想妈妈是不是在皱眉,可越是这么想,手越是不听使唤。
平时练过千百遍的旋律,此刻像是从未见过一样陌生。
然后梵易开始唱了。
他还是稳定发挥,像念咒。
但今天好像比平时更糟了,他竟然完全放弃了唱歌这件事,每个字都念得平板无波,节奏拖沓,音调怪异。
你的心沉了下去。
这太诡异了。
这不是你们平时练习的样子!
虽然梵易唱歌一直像念咒,但至少节奏是对的,旋律是准的。
可今天,他完全就是在乱来。
还是刻意为之的乱来。
故意拖慢,故意跑调,故意把一首优美的民谣唱得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议论声越来越大。
到了某个高音部分,梵易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啊——!”台下响起一阵短促的惊叫。
你吓得手一抖,差点弹错了一个音。
用余光看去,台下似乎有些混乱,有人站了起来,又很快被旁边人拉着坐下去。
光线太暗了,你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一种紧绷很不对劲的气氛。
梵易还在陶醉其中。
你咬紧牙关,手用力按在琴弦上。
琴声骤然加大,像一道银色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梵易怪异的声音。
你不再顾及什么配合,只想用琴声盖过他,让台下不要再骚动。
手在弦上飞快地跳跃、拨动、扫荡。
音符一串串涌了出来,密集、华丽、充满力量。
这是你从未弹过的强度。
琴声在整个礼堂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梵易的声音完全被淹没了。
他张着嘴,还在唱,但已经听不见了。
你的琴声如同一堵厚实的墙,把他隔绝在外。
最后一段华彩,你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琴弦上划过,带起一串璀璨的音符,然后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余音,消失在空气中。
你放下手,身子微微发抖。
台下安静了几秒,才慢慢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不热烈,甚至有些迟疑。
你和梵易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鞠躬。
幕布缓缓合上,隔绝了台下的目光。
你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梵易问,声音很平淡,好像刚才这场灾难性的表演和他无关。
你摇了摇头。
后台很安静,其他人表演完就离开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看到你们,神情都有些古怪。
李老师匆匆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回事?”她先问你,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藏不住,“为什么要盖过人声?竖琴是背景音,是烘托,谁让你喧宾夺主的?”
你想解释,想说是梵易先乱唱的,你感觉台下不对劲,可李老师很生气的样子,你只好又咽了回去。
“李老师,”霍度也过来了,神情严肃,“这孩子天赋不错,但太任性了,演出有演出的规矩,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妈妈站在霍度旁边,看了你一眼。
“过来。”她朝你挥了挥手。
你走过去,手紧紧揪着裙子。
“知不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妈妈问。
“知道,”你小声说,“不该盖过人声。”
“还有呢?”
“……不该紧张,不该弹错音,不该……”
“不该自作主张。”妈妈打断你,“舞台是团队合作的地方,不是让你一个人逞能的。你今天让梵易很难堪,让李老师很难做,让我很失望。”
你一阵委屈,紧紧咬着嘴唇。
梵易站在不远处,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平时嘴角平易近人的笑容消失了,此刻的他看起来很陌生。
“对不起。”你对妈妈说。
“回去再说。”妈妈说完,转向李老师和霍度,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拉着你的手,“走。”
你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经过梵易身边时,你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你,深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了,你看不清。
你搞砸了。
妈妈一路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拉着你的手。
她的手心很凉,攥得你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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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每天下午放学后,你依旧准时出现在少年宫的乐器教室。
一首接一首的曲子练习。
心里很失落,但你没哭没闹,只是更沉默地狠狠练琴。
手被细韧的琴弦磨得发红,有时甚至渗出血丝,结痂,再磨破,肩膀酸得夜里翻身都疼,可你依然一声不吭。
疼痛让你觉得踏实。
只要练得更好,好到下一次,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尤其是妈妈。
梵易后来找过你一次。
他拎着一个礼品袋走进教室,里面装着好多哈根达斯,满满当当,各种口味都有。
“给你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有点不自然,没了之前阳光灿烂的笑。
你盯着他。
他避开了你的目光,说:“赔罪。”
你没客气,打开袋子,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口味,撕开包装勺了一口送进嘴里。
梵易愣了一下,“你不推脱一下?”
“为什么要推脱?”你又舀了一勺,抬头看他,“本来就是你乱来,你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些冰淇淋,算是最轻的补偿了。”
梵易苦笑了下,“你说得也太严重了……”
“人要为自己犯的错负责。”你打断他,声音平静地重复着妈妈说过的话。
梵易沉默了,盯着地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后我不能再和你搭档了。”
“嗯。”你并不意外。
连杨九那样温和努力的人都无法与你合拍,梵易这种压根不走寻常路的,更不可能被主流接受。
“不过,还是谢谢你啊,小妹妹。”梵易的声音忽然有点飘渺,“多亏了你……我才能领悟到……”
你不解地看他,“领悟到什么?”
最近他好像怪怪的,不再像以前那么活络,话少了,笑容少了,来少年宫的次数也少了。
就算来了也不怎么练声,就偶尔找你聊聊天,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领悟到了音乐的魅力吧。”梵易眼睛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你没再理他,把剩下的哈根达斯放进教室后面的小冰箱。
回到琴凳上,你准备继续开始练习。
“我走了,冰淇淋别一次吃太多,小心肚子疼。”梵易起身,叮嘱了你一句,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你的手波动琴弦,清澈孤高的声音流淌而出,充斥着整个空荡的教室。
要努力,变得更好,要能自由驾驭这个声音。让妈妈,让所有人,再次为你侧目。
就在你每天埋头苦练的时候,和你同班学竖琴的同学,开始用奇怪的眼光看你。
“一个人弹得好有什么用?”
“她是故意的吧,为了展现自己有多厉害?”
“就是,听说上次演出把搭档的声音都盖过去了,真过分……”
你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外面下起了大暴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
教室里,同学聚在一起聊天,说笑,分享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