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三万。
你和杨九都呆了。
三万块在2004年可不是小数目,那时候北京三环边的房价也就四五千一平米,三万块能买小半个厕所了!
你抱着琴,僵在矮凳上。
杨九率先回过神来,语气还算客气:“阿姨,我们就是进来看看,没说要买,而且这把琴…价格是不是太高了?”
“高?”老板眉毛一挑,声音瞬间拔高一个度,“看清楚了!这可是古董!十九世纪末的古董!你懂什么叫古董吗?这上面的漆是纯金的!这雕工、琴弦,都是当年最好的工艺!三万我还嫌卖便宜了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琴你们碰了,弹了,谁知道有没有弄坏?这种老物件本来就娇贵,碰一下都可能出问题,你们既然弹了,就得负责!”
你简直服了,这是什么霸王条约?弹一下就要买?怎么不去抢?
难怪她刚才那么热情地讲故事,又那么积极地怂恿你试弹,原来是挖好了坑等你们跳啊!
“阿姨,”杨九皱了皱眉,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我们只是学生,进来随便看看,这琴我们买不起,而且她只是试弹了一下,并没有损坏任何东西。”
你也赶紧起身,想把琴放回柜台上。
“哎哎哎!别放!”老板连忙摆手,“放下要是磕了碰了,你们更得赔!我告诉你们,今天这琴,你们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杨九的脸色沉了下来。平时他总是温和有礼,但现在眉头紧皱,眼镜片后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往前站了一步,他把你护在身后。
“我们进店时你说‘随便看,随便试’,现在试了又要强买强卖,这不合规矩,而且……”他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你这是正规店铺吧?工商局知道你这么做生意吗?”
老板的脸瞬间涨红了,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小摆件都跳了跳,“你…你少拿工商局吓唬我!今天这琴,你们必须买!不然我就报警!告你们损坏他人财物!”
报警?
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杨九也愣了,咬了咬嘴唇,“阿姨,我们试琴是经过你允许的,而且试弹本身也没有造成任何损坏,你如果要报警,恐怕也站不住理。”
声音比刚才硬气了些,但也有点紧张,他现在毕竟也只是个高中生。
“站不站得住理,警察来了才知道!”老板瞪着你们,“我这琴好好的放在这儿,你们进来动了,现在说不要就不要?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她就要去拿柜台上的老式电话机。
杨九紧抿着唇,目光快速扫过老板怒气冲冲的脸,电光石火间,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对你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跑!
下一秒,你们同时动身。你把琴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口冲!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老板根本没料到看上去这么温文尔雅的男孩会突然来这一手,惊愕地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你们——!给我站住!!”
你被杨九拽着,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夏夜温热的风扑在脸上,你们一前一后穿过目瞪口呆的行人。
“别回头!”杨九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你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刚才的神话故事,奥菲斯领着妻子的灵魂走出冥界,冥王说“绝对不能回头”!
你们现在就像奥菲斯一样,身后是追兵,前方是自由。
绝对不能回头!
可是你跑不快,杨九用力拉着你,带着你往前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街边的景物飞速后退,水果摊、杂货店、骑着自行车按铃的大爷、牵着狗散步的阿姨……
槐树在晚风中沙沙响,好像在给你们加油。
“站住!小偷!抓小偷啊!”老板的喊声越来越远。
你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要炸开。腿也软了,但你不敢停。
“这边!”杨九拉着你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边堆着几个废弃的破木箱。杨九拉着你躲到木箱后面,蹲下来。
“别出声。”他食指竖在唇边。
你点点头,捂着嘴,小心翼翼地喘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巷子口传来老板的脚步和骂骂咧咧的声音:“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别让我逮着……”
你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缩成一团。
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
等了好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你们才从木箱后面探出头。
“没事了,”杨九说,声音还有点喘,但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走了。”
你被他拉起来,腿还有点软,差点又坐回去。
然后你们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
“哈哈哈……刚才……刚才我们……”
“像……像逃命一样……”
你们笑出声。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杨九的眼镜都笑歪了。
夕阳的金光洒在你们身上,你们笑了好久,直到笑累了,才慢慢停下来。
“走吧,”杨九说,“我送你回家。”
“嗯。”
你们走出巷子,重新回到大街上。
走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里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隐隐能听到电视和炒菜的声音。
“今天谢谢你,九哥哥。”
杨九摇摇头,无奈地说:“谢什么,是我说要逛逛的……差点害你惹上麻烦。”
“不怪你,”你赶紧说,“是我自己想进去看的。”
杨九没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你的头,“快上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你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回头看了一眼。
杨九的背影在昏黄的光中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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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当你背着琴谱袋走进少年宫时,李老师的脸色很难看。
“你过来。”她把叫你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李老师,还有管弦乐的张老师,以及昨天古董店的老板。
她一看见你,瞬间站起来,指着你的鼻子,“就是她!昨天就是她和那个男生,在我店里把琴弄坏了还不赔!”
“我没有!”你坚定地说,“琴好好的,我没弄坏!”
“没弄坏?”老板冷笑一声,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一个琴盒,打开,里面正是昨天的里拉琴。
琴身上,原本精美的人鱼雕刻多了几道明显的刮痕。最深的一道,从人鱼的尾巴一直划到胸口,把整个图案都破坏了。
“这……这不是我弄的!”你急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昨天放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放回去的时候?”老板提高音量,“你放回去的时候琴就坏了!我亲眼看见的!还有那个男生,他还想跑!要不是我追出去,你们早就没影了!”
李老师皱眉看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只好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张老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管怎么说,琴是在你们手里坏的,这琴…确实不便宜。”
“可是我真的没弄坏!”你快哭了,“我放回去的时候很小心……”
“小心?”老板打断你,“小心能把琴刮成这样?你看看这刮痕,多深!这琴可是古董,修都修不好!”
李老师看了看琴,又看了看你,最后对老板说:“这琴,要赔多少?”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一分不能少。昨天我就说了,这琴值这个价。现在坏了,更得赔!”
李老师的脸色也变了。
三万块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事说出去了多不好听,少年宫的学生弄坏了人家的古董,还要赔钱……
“这位老板,你看孩子还小,能不能……”
“小?小就不用负责了?”老板寸步不让,“我不管,今天不赔钱,我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又是报警。
你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你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最后,李老师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我给她妈妈打电话。”
……
妈妈来得很快。
一进办公室,她目光先扫过你,然后落在老板身上。
“怎么回事?”妈妈问。
老板又把事情说了一遍,添油加醋,把你和杨九说成是故意捣乱的坏孩子。
妈妈安静地听完,然后走到琴前,仔细看了看那些刮痕。
“这刮痕,”她冷声道,“是新的。”
老板愣了一下,“当…当然是新的!昨天才弄坏的!”
“我是说,”妈妈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老板,“这刮痕,是昨天之后才有的。”
“你…你什么意思?”老板的声音有点虚。
“我的意思是,这琴上的刮痕,边缘太整齐了,不像是磕碰造成的,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故意划的。”
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我为什么要划自己的琴?”
“为了卖更高的价。这种有明显瑕疵的里拉琴,就算是古董也废了,市面上最多值三千。如果你要去鉴定也可以,但鉴定费你自己掏。”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数出一沓钱,扔在桌上。
“这里是三千,够买你这把琴了,再多一分没有。”
老板盯着那沓钱,手在身侧抖了抖,最后还是拿了起来。她狠狠地瞪了你和妈妈一眼。
“离我女儿远点。”妈妈恶狠狠地瞪回去。
老板摔门就走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李老师和张老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转身看你,你能看到她眼底的怒火。
“回家。”
你低着头,跟她走出办公室,走出少年宫,坐上回家的车。
一路上,妈妈都没说话。
车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你喘不过气。
回到家,关上门,妈妈才开口:“跪下。”
你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知道错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知道了……”你哭着说。
“错在哪?”
“错在……不该随便进别人的店,不该乱碰别人的东西,不该……不该逃跑……”
妈妈沉默了很久,你以为她要打你了,但她没有。她叹了口气,到沙发上坐下,手撑着额头,看起来很累。
“三千块,买一把破琴。”妈妈苦笑了一下,“但我宁愿花这个钱,也不让你背上‘弄坏东西不赔’的名声。你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你委屈地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去练琴吧。”妈妈摆手,“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特别是你爸。”
“嗯。”你小声应道,从地上爬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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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九得知你最后还是把琴给买了下来,很震惊和愧疚。
“对不起,是我当时考虑不周,太鲁莽了,不该拉着你就跑。”
“没关系,我妈已经解决了。”
你真的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多纠缠了。
杨九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演出快到了,”你主动岔开话题,“我们再练练吧。”
他点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
每天,你们依旧在最大的乐器教室见面,一遍又一遍地合奏《梁祝》。
但问题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