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上台的前一周,排练结束后杨九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站在窗边,他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不能和你一起上台了。”
你怔住,手搭在冰凉的琴弦上。
“老师们商量过了,下周的演出我不能和你搭档。”
杨九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歉意。
“他们决定还是让我跟着大部队的合奏演出。”
“为什么?”你问。
杨九抿了抿唇,有些为难,但还是回答了你:“你弹得很好,但是可能不太适合这种大型的集体演出,竖琴的音色太特别了,很难融进去,老师们也是综合考虑……”
后面的话你没太听清。
耳朵嗡嗡作响,只看见他嘴唇在动。
所以,苦练了这么久,手上甚至有了薄薄的茧,每天放学匆匆赶来的脚步,无数次对着谱子用心再用心……
你恍惚了很久。
杨九什么时候离开的,你不知道。
等你回过神时,偌大的排练室里只剩下了你和竖琴。
远处,其他教室传来音乐声,很嘈杂。
你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委屈和难过漫上心头,视野迅速模糊成一片。
你喜欢弹琴,喜欢它流淌出的声音,甚至喜欢上了站在舞台。
哪怕只是排练,下面没有观众,但是被灼热灯光笼罩的那一刻,你感觉自己真的也在发光。
可现在,你没法再站上舞台了。
平日里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为了练琴错过的玩耍,错过的动画片,错过了你这个年纪所有的天真烂漫,可你都不曾想过要放弃,因为你喜欢弹竖琴。
你真的已经喜欢上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颗落在袖子上,洇开湿润的一片。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李老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慌忙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但眼睛还是红的。
李老师走过来,在你身边蹲下。
“阿九和你说了吧?这次演出,你不用参加了。”
你点点头。
“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李老师慢慢说,“那时候我学钢琴,弹得也不错,老师总夸我有天赋。可第一次参加合奏比赛,我也被刷下来了。理由和你一样,弹得太独,没办法融入集体。”
“嗯。”你吸了吸鼻子。
李老师笑了笑,“乐器考级可以一个人完成,但像这种大型演出,包括之后未来的一切,注定只能合奏。你的竖琴音色很美,很特别,但它无论如何都是背景音,必须要有主旋律来配合。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琴的错,只是……你还没遇到能和你共鸣的人。”
“共鸣的人?”
“嗯。”她摸了摸你的头,“就像谈恋爱,要找对的人才能合拍。音乐也是,找对搭档,才能弹出最动听的声音。”
你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以后都不能上台了吗?”
“当然不是,你很有天赋,不展示出来太可惜了……这次演出规模很大,好几位知名的音乐家都会来,如果你不参加,实在遗憾……”她思量了会儿,“这样吧,既然没有合适的乐器和你合奏,我们换种方式,你和人声合奏,怎么样?”
“人声?”
“对,唱歌。”李老师站起身,“不过时间有点紧,只剩一周了,你愿意试试吗?”
你没犹豫直接点头,“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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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第二天下午,李老师带来了一个人。
是个男生,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薄外套,头发是自然的棕红色,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
不是杨九那种书卷气的清秀,这个男生更阳光明朗,嘴角天然有点上翘的弧度,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笑。
“这是梵易。”李老师介绍道,“霍老推荐来的,你们试试看能不能搭。”
你好奇地打量他,他站得很直,气质特别,不像搞艺术的,反而有点像那种科学家。
梵易低头看你,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你好,小妹妹,听说你竖琴弹得特别棒?”
他问得很直接,声音清朗好听,没有大人对小孩的那种刻意感。
“嗯,是的。”不知怎么,面对他,你没觉得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梵易笑得更开了,“真好,我最喜欢和厉害的人合作了。”
“那你们先聊聊,熟悉一下。”李老师欣慰地看着你们,“谱子我晚点拿过来,是一首改编的民谣,很简单,你们肯定没问题。”
她离开了教室,留下你和梵易大眼瞪小眼。
不过,梵易和杨九完全不同。
他话很多,很健谈。
从你们第一天进排练室开始,梵易的嘴就没怎么停过。
他不介意你直接叫他“梵易”,还说被小孩子直呼全名挺好的,显得他很年轻。
“我今年准备上大学了,前不久刚被保送进了国家科学院。”梵易一边随意地摆弄谱架,一边跟你说。
你瞪大眼睛,“科学院?那你……”
“为什么来唱歌?”他接过话,朝你狡黠地眨眨眼,“这是个秘密,暂时不能告诉你,就当……我从小有个音乐梦吧,来圆梦的。”
梵易一点也不着急排练。
他总是先拉着你聊上半天,天南海北,从最新的游戏机到以前校园里的趣事,甚至还有他实验室里养的小白鼠闹出的笑话。
你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之前的紧张和沮丧不知不觉间全消散了。
一直到无话可聊了,梵易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清清嗓子。
“好了,小演奏家,我们开始吧。”
第一次听他唱歌,你就彻底愣住了。
你发誓自己这辈子没听过这么……
也不能说不好听,音准是准的,旋律也对,可发声的方式,实在太独特了。
跟你之前听过的所有歌唱都不同。
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某种古老的吟诵,甚至有点像祭司在神庙中念的祝词……
一首曲子练下来,你表情复杂地放下手。
“梵易,你有没有觉得,你唱歌有点像……在念咒?”你真诚发问。
梵易拿着保温杯在喝水,差点呛到。
“真的假的?哈哈哈哈!你说话可太有意思了!”
“我说真的,”你一本正经,“你真没感觉吗?不像是在唱歌,而是在……嗯,念某种咒语?”
梵易止住笑,慢慢地看向谱子,“…没有啊,我觉得我唱得挺好的,感情饱满,音色动人!”
得。
你算是明白了。
你终于恍然大悟了。
你这个融不进集体的竖琴“怪胎”,配上梵易这个歌声宛如“念咒”的“鬼才”,简直是绝配。
奇葩中的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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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杨九排练完路过,会从窗口看一眼。
看到你和梵易在一起,他神情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一直到梵易不在教室了,他才推门进来。
“新搭档怎么样?”杨九问。
你叹了口气,“希望正式演出的时候,台下的观众不会被我们送走。”
杨九很诧异,“这么严重?那个梵易……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唱得很可怕?”
“不可怕,”你挠挠头,“就是……有点特别,像念咒一样,好像要举行什么仪式……”
杨九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你赶紧吹了个嘘,紧张地看向门口,“别笑了!梵易可能快回来了,听到就完了。”
“你怕他?”杨九收敛了笑容,又有些诧异,“他对你不好?”
“不是,”你摇头,实话实说道,“他是科学院的高材生,平时总穿得像白大褂一样……我…我有点害怕……呃,医生?科学家?说不上来……”
“啊?为什么?”杨九更好奇了。
但没等你回答,排练室的门就被推开。
梵易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盒哈根达斯,脸上依旧是阳光灿烂的笑。
“哟,有客人?”
他朝杨九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杨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冰淇淋,嘴角的弧度淡了些。他对你说了句“我先走了”,礼貌地向梵易示意一下,转身就离开了排练室。
梵易把一盒冰淇淋递给你。
“刚才那个是你以前的搭档?”他随口问道,自己也拆开一盒。
“是的。”你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和凉意在舌尖化开。
梵易没再多问,又变魔术似的从他白色外套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游戏机,上面有按钮和一个小屏幕。
“看,我最近新搞到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我们来一局?”
你瞬间来劲了。
接下来的时间,所谓的排练不复存在。
坐在地板上,你们头凑在一起,手飞快地按动游戏机上的按键,屏幕里彩色的方块不断落下,消除。
“左边!快左边!”
“哎呀,慢了慢了!”
“看我灭它四行!”
你和梵易玩得不亦乐乎。
离开少年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梵易送你到门口,看你上了妈妈的车,才挥挥手离开。
车里,妈妈从后视镜看了你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和新搭档排练。”你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新搭档?之前那个老搭档呢?”
“他……不和我搭档了。”
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好。那个男孩心思重,不适合你。”
“心思重?”你愣了下,“九哥哥人挺好的呀。”
平时那么温和有礼,会请你吃冰棍,会在你被老师留下时帮你拿书包,虽然最后没能一起上台,但他也道过歉了,你觉得他不是妈妈说的那种人。
妈妈从后视镜看了你一眼,没接话,打了个转向灯,车子拐进熟悉的四合院停车库。
“你才多大,”妈妈语气平淡,“能看出什么。”
“我七岁了!”你认真地说,“而且九哥哥真的对我很好,每次排练完都送我回家,还请我吃冰棍……”
“吃冰棍就是对你好了?”妈妈打断你,从后视镜里瞥了你一眼,“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家是哪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一个人在北京?”
你愣住了。
杨九确实没说过这些。
关于家庭和过去,他从不提起。
“我……我没问。”你小声说。
“那就是了。”妈妈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你没问,是因为你小,想不到那么多。好了,不说这个,现在的新搭档怎么样?合得来吗?”
提到梵易,你心情轻快起来,“嗯!他说话很有趣,我们很合得来。”
就是唱歌像念咒……
“那就好。”妈妈声音柔和了些,“这次演出,我会抽时间去看。”
“真的?!”你一下子坐直了。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欣喜瞬间包裹住了你。
妈妈很忙,平时能和你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屈指可数,这次她主动说要来,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你抱着书包下车,脚步都轻快许多。
“好好准备。”妈妈和你一起走进院子,“别给新搭档拖后腿。”
“好!”你心里憋着一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