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2004年,初夏。
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阳光白晃晃晒在柏油路上,蒸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你跟着妈妈走进一个大院子,小手被她攥在掌心里,湿漉漉的都是汗。
红墙,铁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北京市少年宫”几个大字。
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孩子在假山亭子边压腿,老师拿着戒尺在旁边走来走去。
妈妈低头,帮你理了理裙子上的蝴蝶结,“等会儿老师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听到了吗?”
你点点头,眼睛却偷偷瞟向不远处的小卖部。冰柜里肯定有冰棍,绿豆,红豆,还有五毛钱一根的小布丁雪糕。你想吃,但不敢说。就算说了,妈妈也不会允许你吃。
乐器教室二楼。
“李老师好,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孩子。”妈妈推了推你。
李老师的目光在你身上停留了几秒,“这孩子七岁了?”
“刚满七岁。”妈妈说。
“来,给我看看手。”
你把小手举起来。
手很小,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李老师握住你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让你张开手指,测量指距。
“嗯……”李老师点点头,很满意,“骨骼不错,说吧,要学什么?”
妈妈:“竖琴。”
李老师愣了一下,眼中闪过诧异。
那个年头,学钢琴、小提琴的孩子多,学古筝、二胡的也不少,但竖琴……太少见了。
又大又贵又冷门,一般的家庭根本不会考虑。
但她没多问,只是站起身,“跟我来。”
你们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教室。
门推开,你看见了三架竖琴。
很大,比你还高。
深棕色的琴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四十七根弦从琴颈一直延伸到共鸣箱,像一道道银色的瀑布。
“试试。”李老师说。
你走到琴凳前,踮起脚才能坐上去。
手放在弦上,冰凉,光滑。
你脑子想的都是家里电视机上放的动画片,今天下午有《哪吒传奇》,小哪吒和小龙女痛揍石矶娘娘的手下,你昨天还没看完呢。
于是你心不在焉地用手扒拉了几下琴弦。
叮——
咚——
声音在安静空旷的教室响起,清脆,空灵,如同山泉滴在石头上。
李老师眼睛亮了,欣喜地说:“哎哟!这孩子,第一次碰琴就能找准位置弹出声音,手腕也没塌!真是难得有天赋啊!”
你:?
你只是随便扒拉了几下啊。
妈妈已经笑开了花:“那以后就拜托老师了。”
于是,从那个夏天开始,才上小学一年级的你,放学后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雷打不动的奥数班,就是竖琴课。
别的小朋友每天在院子里跳皮筋、捉迷藏,你却只能背着琴谱袋穿梭在青少年宫长长的走廊。
周末更是一整天都泡在乐器教室,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除了吃饭,就是练琴。
你快吐了,真的很想直接回家看动画片。
可是不行。
妈妈说了,这是投资,是为你的将来着想。
你不懂什么叫投资,你只知道,每当窗外的天空变成橘红色,别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楼下时,你只能坐在琴凳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音阶。
不过,和奥数比起来,你确实更喜欢弹琴。
至少竖琴不会让你头疼,不会让你对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应用题哭鼻子。
而且,指尖拂过琴弦,发出清脆或低沉的声音时,你心里总会有股奇异的特别感。
用李老师的话说,“你很有悟性,天赋极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老师们越来越喜欢你,你进步快得更是让其他学生咋舌。
同期进来的孩子还在磕磕绊绊地练习音阶和最简单的练习曲,你已经能流畅地弹奏一些有难度的曲子了,很快就被调到了高级班。
青少年宫经常有演出和比赛。
你跟着乐器部的大队伍,第一次走进能容纳上千人的大礼堂。
后台闹哄哄的,拉琴、吹号……
你个子最小,站在一群中学生还有高中生中间,像只误入鹤群的小鸡仔,需要努力仰头才能看到他们的脸。
舞台宽阔,红色幕布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台下是一排排深红色的软座。
此刻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师在那边谈话。
你一点也不紧张,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表演有多重要,台下会坐着多少人。
对你来说,这只是练习,只不过地点从教室换成了礼堂。
“阿九,过来一下。”李老师招手。
一个男生朝你走来,看起来比你大很多,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
他长得很清秀,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的书卷气,像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李老师。”他走到近前,声音清朗温和。
“这是咱们竖琴班资质最好的学生。”李老师自豪地拍了拍你的肩,“阿九,这次你们俩搭档吧。”
被叫“阿九”的男生低下头看你,眼神中有一丝惊讶和为难。
“李老师,这孩子好像才六七岁的样子,太小了吧,真的要和我搭档吗?”他问,好像是怕会伤到你,所以在说完后,很快朝你微笑了一下。
“你长笛、竹笛都可以跟她试试,现在你们管乐班,就你的水平最高。”李老师语气笃定,“可别小看她,她真的很强,乐感好得惊人。你们配合一下,说不定有惊喜哦。”
男生闻言,便不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到你身上,眼角微微弯起,“好吧,那我们到台上去试试?”
你们一起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照得人有点晕。
你爬到琴凳上坐好,他站在你旁边,从琴盒里取出一支银色的长笛。
调音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你。
“你叫什么名字?”
你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真好听的名字。”他笑了笑,“我叫杨九,杨柳的杨,数字九,你可以叫我九哥哥。”
你点点头。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很温柔,和小姨一样,都给你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你是第一次和人搭档吗?”杨九问,一边调整笛子的接口。
“嗯,是。”
“别紧张,我们一起试试,好不好?”
“好。”
·
·
·170·
合奏的曲子是《梁祝》,你练过很多遍了,手凭着肌肉记忆在琴弦上抚动。
琴声清澈,宛如流水。
你弹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蝴蝶,花香,朦胧又美丽的悲伤……
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你用余光看到李老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旁边几个管弦乐老师也在点头。
然后,笛声加入了进来。
起初还好,杨九的笛声清亮圆润,技巧娴熟,每一个音都吹得恰到好处。
你们配合着,竖琴铺底,长笛主旋律,像两条交织的溪流。
但渐渐地,音色上的差异浮现。
你竖琴的音色太抓耳了,那股与生俱来的通透仿佛自带聚光灯,每一个转音都蕴含着细腻的情感变化,强弱起伏自然又动人。
相比之下,杨九的笛声虽然音都准确,却显得很平。
平得像一碗白开水,没有味道。
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之下,笛声居然被硬生生比了下去,已经无法和竖琴声融入了。
本该是缠绵交织的旋律,却各自为政。
杨九也发觉了,短暂的错愕后,开始努力跟随你,却似乎总差那么一口气,无法达到和你同样的饱满度。
到了情绪激昂的段落,这种差距被拉得更开,笛声完全被竖琴恢弘的音色所掩盖。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颤动着消失在空气中。
台下安静了几秒,老师们面面相觑。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甚至更灿烂了点。
她第一个鼓掌起来。
“好,好!”她走到舞台边,欣慰地看你,“第一次合作就能配合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管弦乐的几位老师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站起身,背着手,一步一步走上舞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
“杨九,”老爷爷走到杨九面前,语气严厉,“你的状态怎么了?”
杨九放下长笛,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抿了抿唇,他有些窘迫,“霍度先生,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
“霍度先生,”管弦乐的张老师赶紧站起身,快步走上舞台,“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不默契很正常,还有几个月时间磨合排练呢,杨九是这里资质最深的学生了,肯定没问题的。”
霍度目光在杨九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你,好奇地打量了你一番。
“小朋友,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
“她是安娜的女儿。”李老师站到你身边,亲昵地揽住你的肩膀。
霍度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目光在你脸上又停留了几秒。
“是,您看需要让……梵易过来吗?”李老师小心翼翼地问。
霍度摆摆手,“没必要。他最近还在长沙忙,下个月才能回来。你们这个组合先练着吧,尽快磨合好。”
“好的好的。”李老师笑着应道,手在你肩上轻轻拍了拍。
霍度转身走下舞台,其他老师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离开。
你听到一些零碎的声音。
“天赋真好。”
“就是配合不上。”
“可惜了。”
……
李老师蹲下来,看着你的眼睛,脸上满是赞许,“弹得真好!我就知道你行!”
你点点头,目光越过李老师的肩膀,看向舞台另一侧。
杨九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长笛。
张老师站在他身边,很低声地说:“那孩子和你不一样,你别太往心里去……这次演出是霍老和上面几位大人物投资的,不少富商都会慕名而来,是个打通人脉的机会。如果你和这孩子实在合奏不来就算了,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就是我们老师之间比较难做人了,你懂的……”
杨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也侧过身,目光刚好和你对上。
·
·
·171·
自那之后,你和杨九每天都被安排在一起练习。
少年宫最大的乐器教室,成了你们的专用场地。
每天下午四点,你背着琴谱袋走进教室时,杨九通常已经在那里了。
他要么在擦拭长笛,要么在对着谱子默默练习,要么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槐树发呆。
“九哥哥。”你喊他。
他转过头,对你笑一下。
笑容还是很温和,但少了第一次见面时自然的光彩。
排练的过程总是差不多。
你先调音,他试几个音,然后开始合奏。
每次都是《梁祝》,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起初还能勉强配合,但越到后面,不协调感就越明显。你的琴声太有表现力,而他的笛声虽然技巧娴熟,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你们试过调整速度,改变强弱,甚至重新分配声部,但都没用。
本质上的差异,不是光靠技巧调整就能弥补的。
每次排练结束,李老师都会鼓励你们几句。
张老师通常不会进来,只在门外看看,然后摇摇头离开。
老师之间的暗流涌动,让杨九只好表面上应了张老师的话,对你的态度冷淡疏离。
一直到排练结束,你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才会对你热情。
夕阳西下,槐树绿荫如盖。
“今天弹得真好。”杨九的声音在微风里很轻。
你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你吹得也很好。”
杨九笑了,笑得有点苦,“我知道我吹得不如你。”
你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技巧的问题,”他继续说,“是别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但每次和你合奏,我就觉得……我的笛声配不上你的琴声。”
你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杨九已经高中了,对你来说,他就像小大人一样,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比你年长这么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