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但你现在没时间细想这些了。

余光瞥了眼手表，五点四十五。

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乔治，现在可以告诉我唐晓翼的事了吗？他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乔治红色的眼睛像深潭一样。

“我真的一点也不想掺和唐晓翼的事，他这个人很麻烦。你这么好奇他，为什么？”

“我……”你张了张嘴，脸有点热。

乔治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汤还剩一点。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看向你，面色依旧是冷冰冰的。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他又问了一遍。

你一愣：“……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乔治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你对唐晓翼，不止是朋友吧。”

你的脸更热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食堂的嘈杂声在耳边轰鸣，你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只是想知道……唐晓翼到底怎么了？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病？”你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乔治没说话，冷峻的脸上有些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具体是什么病，我不清楚。圣斯丁对特殊学生的隐私保护得很好，病历档案只有校医和校长才有权限查看。”

你的心沉了沉。

“但是，”乔治微微皱眉，“我知道一些别的事。”

“什么？”你的心提了起来。

他没有立马回答，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周围。

几个红发党成员坐在不远处，正朝这边看，被他发现后，赶紧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然后乔治才重新看向你，放低了声音：“……唐晓翼以前有几个朋友。”

“是谁？”

你急得手心冒汗，乔治却好像还在犹豫着什么，迟迟不肯说下去。

“乔治，求你了，我真的想知道。唐晓翼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

“他不告诉你，说明他不想让你知道。”

“可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要隐瞒我，为什么……只隐瞒我？”

你很急切。

乔治盯着你，没有说话。

·

·

·150·

你和乔治的第一次相遇，其实并不是在圣斯丁校园里。

而是在海龟岛的码头上。

那时候还是初中，在一次周末返校，妈妈又坚持要给你做每月的身体检查。

抽血，检查视力，提取唾液……

一套流程下来，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你紧赶慢赶坐上飞往海龟岛的航班，落地时，日头已经西斜，码头空空荡荡，只剩下海浪拍打着岸边的木桩。

海风咸咸，吹得你头发乱飞。

最后一班接驳船已经开走了。

“不是吧……这就下班了？”你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手表，才下午四点过十分。

之前你每次都刚好在四点前赶到，还真的从来不知道周末的接驳船收工这么早。

晚上还有班会，村上孝史最痛恨学生迟到，平时分扣起来眼睛都不眨。

你站在码头边，焦急地来回踱步。

怎么办？

游过去？

你低头看了眼海水，深蓝色，望不到底。

想起唐晓翼曾经吓唬你说，海龟岛的海里有巨型章鱼，虽然你知道他多半是在胡扯，但万一呢？而且就算你游过去了，行李箱怎么办？总不能拖着箱子游泳吧……

“圣斯丁到底是哪个天才选的址，在海岛中心建学校，交通这么不便……以前的人都是划独木舟上学的吗！”你忍不住对着空气疯狂吐槽。

天色越来越暗，橘红的晚霞渐渐褪去。

码头上除了你，连个人影都没有。

完了，真的完了。

村上孝史一定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平时分扣光，期末挂科……

就在你焦头烂额，都在开始认真考虑“丢下行李游过去”这个荒唐方案到底可不可行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还喊了一声你的名字：

“……你在干嘛？”

你吓了一跳，回过头。

码头路灯刚好亮起，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穿着圣斯丁的制服外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红色的莫西干头，两侧剃得很短，中间留长向后梳。

脸很英俊，但线条冷硬，薄唇微抿，没什么表情。

乔治？

你有点模糊的印象，他好像是你们初中部的学生会会长。

所以，学生会会长也没赶上船？

哇咔咔！太好了！

你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

“乔治！船开走了！”你急得声音都有点抖，“今天末班船四点就没了，我不知道……”

乔治皱了皱眉，露出一点疑惑：“下班了？”

“是啊，船就停在对面，不动了。”你指向远处的一排小黑点。

乔治没说什么，转身走进码头旁边的等候亭。

你也拖着箱子跟过去。

他走到贴在墙上的接驳船排班表前，目光扫过，最终停在最下方一行很小的英文：

New schedule effective this week. We apologize for any inconvenience.（新时间表本周生效。给您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乔治显然也不知道这事。

你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一想到晚上要面对村上孝史的怒火，你就觉得人生无望了。

乔治转过头看你。你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垂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海风吹过来，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慢了些：“别急，总有别的办法。”

你惊讶地抬起头。

乔治这是在安慰你？

虽然这话说得干巴巴，但确实是安慰。

平时你和他没有过正式接触，只偶尔见过他在主席台上的样子，冷着脸，对谁都不太热情。

尤其是对唐晓翼，态度更是淡漠刻薄。

你原本还以为，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乔治被你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你坐这里等，我打个电话。”

你乖乖在长椅上坐下，他走到亭子外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海风把他的红发吹得微微晃动，他侧着脸，嘴唇一张一合，清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嗯，码头。两个人，有行李……普通的渔船就可以……尽快。”

看来有希望。

你瞬间安心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乔治打完电话回来，你赶紧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抿了抿唇，他在你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船等下来，”他说，“我让老师帮忙，叫了渔船。”

“谢谢你。”你真心实意地道谢。

乔治嗯了声，没再说话。

等候室很安静，只有外面海浪的声音。

你看了乔治一眼，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像在发呆，又像在思考事情。

气氛有点尴尬。

你绞尽脑汁想缓解，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个……你也回家了吗？”

说完你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问的什么废话，不回家人怎么会在这儿？

但乔治居然回答了：“是。”

呃，你没话了。

又是沉默。

你盯着自己的行李箱上的刮痕，妈妈把你特意买的塑料保护膜撕了，现在箱子在一次次的安检中越来越惨不忍睹。

要不要买些贴纸贴上去呢？最近漫画书店上新了日漫EVA的贴纸，挺好看的。

你思考着，纠结是贴绫波丽还是明日香，乔治忽然开口：“你家在哪儿？”

你连忙回过神来，“…亚特兰大。”

“嗯。”乔治应了一声，然后又没下文了。

“你呢？”你鼓起勇气问道。

“也在亚特兰大。”他说。

你有些惊讶，“你也在亚特兰大？”

“嗯。”

“哪个区？”你下意识问。

乔治看了你一眼，没什么波澜，但还是回答了：“Johns Creek（约翰溪）。”

“哦，我在Alpharetta（阿尔法利塔），我们离得不远。”你说。

这次乔治终于有了点变化，他扬了扬眉，冰山脸上浮现出一抹很淡的笑容。

“是挺近。”他点头。

“那边有个很有名的美食商业街，叫芭芭拉街，我妈以前经常带我去……”说到一半你忽然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跟一个在学校算是陌生人的同学说这些，好像太自来熟了。

但乔治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他依然安静地听着，等你停下来后，才开口：“那条街的尽头有家冰淇淋店。”

“对，对。”你点头，“是不是叫甜筒先生？他们家的巧克力开心果味特别好吃。”

“嗯。我弟弟喜欢那家。”

“你还有弟弟？”

“是的，还在读小学。”乔治说这话时，语气难得地有了点温度，虽然还是很淡。

你犹豫片刻，忽然想到什么，眨了眨眼，“乔治……你的名字，该不会是因为出生在乔治亚州，所以才叫乔治的吧？”

乔治点了点头：“是的，我爷爷起的。”

“还真是啊？”你忍不住笑了，“那如果你出生在佛罗里达，是不是就叫佛罗里达了？”

乔治：“……”

他没再说话。你以为他会觉得这个玩笑很无聊，或者干脆不理你，结果他嘴角很轻地往上牵了一下。

你真的看见了。

乔治，居然，被你逗笑了。

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

“其实，亚特兰大挺好的。”

“嗯？”你没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比海龟岛更像家。”他平静地说。

你微微愣住，他话里有些怅然，你却不知道该不该深问下去。

“你在学校，参加什么社团？”见你迟迟没说话，乔治又问道。

“啊……”你低下头，“我初二才转来，没有社团。”

“初二才转来？”

“嗯，之前我在亚特兰大念书，因为……家里的一些事，初二才转来圣斯丁。”

窗外，海风小了一些。

等候室的灯光在乔治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微微垂着眼。

“难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