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黄昏时分，病房的光线柔和下来，将小客厅笼罩在一片暖橘色中。

你和唐晓翼已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从各种趣事到无关紧要的琐碎。大部分是他漫不经心地抛话题，你接，偶尔互怼两句，气氛轻松。

对面的唐叶、唐川和唐德华一直都没再说话，各自缩在沙发一角刷手机，时不时眼神还是会偷瞄过来，像三只探头探脑的土拨鼠。

“对了，”唐晓翼朝你这边靠近了点，“昨晚的录音，我发给我一个搞语言学的朋友听了。他说发音方式挺有意思，但暂时听不出具体是什么，等他有时间了再仔细研究。”

你愣了愣，耳朵有点发热，“……你把整个录音都发过去了？”

唐晓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后面都截掉了……怎么？昨晚某人不是还理直气壮地说，只有思想不纯洁的人才会想歪吗？”

“你……！”你被他这话堵得又羞又恼，从书架上随手拿的杂志也看不下去了，合上往旁边一放，伸手就想去捂他那张气死人的嘴。

然而，唐晓翼没像往常一样敏捷地躲开。

你的手掌心，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捂在了他的唇上。

温热。

柔软。

还有他呼吸间黏腻的湿意。

“！”你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回手，心脏毫无章法地在胸腔里乱跳起来。

唐晓翼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别开脸，抬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还有下唇……

过了会儿，他才低声说了句：“……偷袭啊你。”

声音很轻，语气有点别扭，却丝毫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这短暂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进了对面三人的眼里。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同时低下头，手在手机屏幕上疯狂舞动，在名为“Wing受害者联盟”的三人群里，疯狂弹屏。

唐川：卧槽！我眼睛没瞎吧？！唐晓翼居然让那女的捂他嘴？！他没躲？居然没躲？！还特么脸……红了？！虽然就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唐叶：我人麻了……这真的是唐晓翼吗？怼天怼地，洁癖晚期，碰他一下他能用消毒水给洗手十遍的唐晓翼？！（震撼我全家.jpg）

唐德华：靠！这女生和唐晓翼居然都同居了？还睡一起！现在还这么光明正大的打情骂俏？！奶奶知道吗？！

唐叶：她到底什么来头啊？……难道和恋老癖一样，有恋病癖吗？

唐川：我怀疑唐晓翼被附体了，你们看他刚才的眼神，虽然就瞥了一眼，但真是我这辈子都没在他眼里见过的……………温柔？（恶寒.jpg）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唐德华：还有录音！什么录音？他们昨晚干什么了还有录音？

唐叶：鬼知道啊！但听起来就很不对劲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有录音……唐晓翼表面装得人模狗样，结果居然这么玩这么花？！人设崩得稀碎啊…………

唐德华：不行，我得找机会问问奶奶，这女的到底什么背景！不能让唐晓翼这么得意！

三人的手指在屏幕上按出了残影。

唐叶：嘘！他们看过来了！

下一秒，三人同时放下手机，正襟危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觉得奇怪，小声对唐晓翼说：“他们…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

唐晓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用管，闲的。”

外面的天色渐渐黑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姨妈推门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屋里略显诡异的气氛，目光在你和唐晓翼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说：“晓翼，还有这位……同学。奶奶醒了，说要见你们。”

你和唐晓翼立刻站了起来。

对面的唐德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凭什么只叫他们……奶奶也太偏心了……”

唐晓翼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毫不客气地讥诮：“不然呢？叫你去，是打算跟奶奶讨论你假表的发票在哪个垃圾桶，还是想展示一下翻白眼的新技巧？”

“唐晓翼你！”唐德华气得脸都白了，又想站起来，被旁边的唐叶死死按住。

姨妈皱了皱眉，不悦地看了唐德华一眼：“德华！少说两句！让奶奶清净会儿！”

唐德华瞬间吃瘪，不敢再说什么，恶狠狠瞪着你们离开的背影。

·

·

·124·

昏黄的光晕笼着病床。

唐奶奶的脸色比下午见的时候苍白了许多，眼皮也有些耷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的精神，透着一股疲惫。

“奶奶。”唐晓翼快步走过去，在床边俯身，声音放得很轻，“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唐奶奶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摇了摇头，她咳嗽了几声，声音干涩沙哑。咳完后，她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握住唐晓翼的手。

“晓翼啊……”唐奶奶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别担心我……这把老骨头了……就算走了，你也不要灰心，不要……不要觉得自己没办法……”

唐晓翼握着奶奶的手悄悄收紧，你站在他侧后方，看到他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你有点困惑。

奶奶的话虽然是宽慰，但听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总会有办法的……”唐奶奶继续说，气息不稳，“那个药……你不能停……千万不能停……自从你开始服用之后……真的好多了……”

药？

你下意识地看向唐晓翼。

他却避开了你的目光，甚至微微偏过头，额前的棕色刘海垂落下来，在他眉眼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让你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唯一能看到的，是他抿得很紧的唇线。

“奶奶，我知道了。”唐晓翼声音低沉，“您别担心我，我都记得。您好好养身子，别想这些。”

唐奶奶这才放下心来，握住唐晓翼的手慢慢松了些力道。

她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你身上。

眼神有些茫然。

唐奶奶微微皱起眉，努力地打量着你，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你是……？”她迟疑地问道。

你愣住了，有些错愕地看向唐晓翼。

唐晓翼也愣了一下，“奶奶，您…不记得她了？”

唐奶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望了你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声音含糊：“我不知道她是谁……以前……没见过啊……”

这……你和唐晓翼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阿兰……”唐奶奶不再纠结于你是谁，转而朝门口轻声唤道。

门很快被推开，阿兰姨妈走了进来。

“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关切。

唐奶奶目光又移向唐晓翼，眼神重新变得慈爱，“天马上要黑了……让晓翼和这位姑娘早点回去吧……医院里待久了不好……路上多注意安全……”

“好，妈，您放心，我会看着他们走的。”阿兰温声应着，替唐奶奶掖了掖被角。

唐晓翼最后看了一眼奶奶，低声说：“奶奶，您好好休息，我们走了。”

唐奶奶没什么反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你跟着唐晓翼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走廊里，灯光明亮，有些刺眼。

姨妈看了看你们，叹了口气：“老太太这阵子精神时好时坏，记性也差，有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好在医生都说没大碍，不要紧……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

“嗯，姨妈，奶奶麻烦您多费心。”唐晓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们路上小心。”

告别了姨妈，走在医院宽敞走廊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你偷偷瞄了唐晓翼一眼。

他双手插在裤口袋里，走得很快，背影挺直，但侧脸的线条依然有些紧绷，唇也抿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唐奶奶的话还历历在目。

你很想问他是生什么病了吗？但好像太突兀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可如果不问，心里又总是惦记着。

“那个……”你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唐晓翼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也没看你。

“奶奶说的药是什么？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你小心翼翼地问。

唐晓翼侧过头，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也让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无处遁形。

但他很快扯了扯嘴角，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姿态。

“怎么？担心我啊？”他斜睨着你，语调上扬，“放心，没什么大事，奶奶年纪大了爱操心，逮着谁吃药都像念紧箍咒。”

你还想再问，他却已经转回了头，目视前方，加快了脚步。

“走了，洛基在家该等急了。”他语气随意，“饿了吗？想想晚上吃什么，冰箱里好像还有速冻饺子，将就一下吧，唐大厨今天没心情……”

他还在不停说着，你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的背影。

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你不知道。

·

·

·125·

回去的车程好像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你和唐晓翼并肩坐在后排。

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飞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望着窗外，你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毛线，扯不开，越理越乱。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婚约……

唐晓翼的遮遮掩掩……

如同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又吐不出来，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梗着，让人憋闷。

所以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甚至要唐奶奶到了弥留之际，还念念不忘地叮嘱，他却偏偏对你语焉不详。

你总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但又怕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这又不是演电视剧……

哪来那么多狗血的设定……

况且，唐晓翼看起来生龙活虎，怼起人来中气十足，能有什么大问题？

可直觉告诉你，他就是在撒谎。

唐奶奶提到了药，那就一定是身体出了问题。

这不难推理。

但是，唐晓翼为什么不敢让你知道？

是觉得你无关紧要，没必要知道？还是……问题已经严重到，他不想让你知道？

想到这里，你心口像被轻轻拧了一下，有点闷疼。

你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尤其那个人还是唐晓翼。

一路沉默。

唐晓臂也罕见地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问你一句“冷不冷”、“要不要开窗”，或者指着窗外某处说“那家店的点心听说不错”……

你大多数时候只是摇摇头，或者“嗯”一声，连头都懒得转过去。

其实你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过分，用沉默来对抗，最幼稚，也最伤人。

可你已经习惯了，好像只要缩回一个坚硬的壳里，就能暂时躲避让你不安和受伤的可能。

尽管这壳，隔绝了所有温暖的靠近。

车子开回44号唐人街。

洛基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你们下车，冰蓝色眼睛在你们之间转了转，很快察觉到了你和唐晓翼之间的不对劲。

饭桌上，洛基想要打破尴尬，说起今天在院子里看到一只特别胖的麻雀，憨态可掬。

低沉温和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却像投入了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唐晓翼的话也少了很多。

他给你夹饺子，动作自然，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故意抢你碗里的，或者调侃你吃得慢。

偶尔会说两句，语调平静，莫名有种距离感。

好像你们只是普通同学，甚至……连普通同学都不如。

你一直低着头，不怎么回应，他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或者生气了。

他完全接受了你的沉默，自己承担了所有对话的可能，努力不让空气彻底冷下去。

这种纵容的平静，比他的毒舌更让你鼻子发酸。

他明明可以像以前一样，说你“摆什么臭脸”、“有话就说”……可他偏偏没有。

碗里的饺子还剩几个，你已经没了胃口。

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压得你有点喘不过气。

你忽然很想逃开。

“后天就回学校了，”终于你开口，声音有点轻，“我……明天想先回趟家。”

话说出口，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洛基停下了咀嚼，看向你。

唐晓翼夹饺子的筷子顿在半空，几秒后，才慢慢落下。

隔着餐桌，灯光下，琥珀色的瞳孔像是浸在深潭里，情绪翻涌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最后，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