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唐奶奶静静地望着你，目光很复杂。
这种注视让你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时日不多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垂下头，轻轻拍了拍你放在床边的手背。
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坦然。
你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去看唐晓翼，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唐奶奶，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现在医疗这么发达……”你赶紧安慰道。
唐奶奶抬起手，摆了摆，脸上甚至还有点淡淡的笑意：“活到这把年纪，是我从没想到的好福气了，够啦，够好的了，我是那个年代走过来为数不多的幸运儿……”
目光越过你，她似乎在回忆着遥远的过去，然后又慢慢聚焦在你脸上。
“我前半生遇到过大贵人，后半辈子也算活得潇洒……这个镯子就是那位贵人给我的。从前她帮了我很多，如果没有她，也就没有现在我了……”唐奶奶的声音很轻，目光深深凝视着你，说到最后竟然有些哽咽起来，“只可惜啊，天道好轮回，我的子女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都走在我前头了。这解不开的诅咒……我也……该去底下陪陪他们了，我想他们了。”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滑落。
“晓翼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唐奶奶说得很慢，很认真。
“唐奶奶……我……”你僵坐着，尴尬地张了张嘴，心里乱成一团。
这承诺太重了，不是在开玩笑，重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担得起。
你和唐晓翼……算什么呢？
朋友？同学？还是……更深一点？
可即便如此，唐奶奶为什么如此肯定地选中你？
似乎看穿了你的犹豫和茫然，唐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不再用看小辈的眼神看你。
你也说不上来，只不过，她不再叫你“孩子”了，而是直接喊你的全名。
“…你可知道，唐家和殷家有联姻。”唐奶奶忽然道。
你微微一怔，“联姻？是……谁和谁的？”
唐奶奶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晓翼和殷灵……这是当年没办法才签的协议，晓翼的父母去得早，我一个老婆子，那时候……实在顾不了太多……好在晓翼这孩子自己争气，这么多年，有什么困难…都靠自己闯过来了。性子是犟，脾气也臭，但内里是个可靠的好孩子。”
你安静地听着，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以前为这事，他也跟我闹过。”唐奶奶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说我就这么把他卖了，真是他的亲奶奶。其实我心里……何尝好受过？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
信息量太大，你一时有些消化不了。
不过，还没等你反应，唐奶奶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可如今不一样了。殷灵那孩子，也不喜欢任人摆布，越是控制她，她越要闹。这样……也好。地下城那边，就先任由她去闹吧。闹大了，你再和殷家那边商量，取消这门亲事。”
等等……什么？
唐奶奶让你去和殷家商量，取消唐晓翼和殷灵的婚约？
这……这怎么可能？
你算什么身份？
无数疑问和震惊在你脑海里翻腾。
殷灵不喜欢被摆布，所以抗拒联姻，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又要对你表现出那么大的敌意，甚至动刀？
难道是因为……
你终于忍不住，悄悄偏过头，飞快地瞥了唐晓翼一眼。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脑袋微垂，额前的棕色碎发落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脸颊，已经完全出卖了他此刻内心有多么无语。
唐晓翼也没料到奶奶居然会当着你的面，把这件事这么直白地抖落出来，还加了一连串离谱的后续安排……
唐奶奶看到了孙子这副不爽的模样，但她没理会，只是又拍了拍你的手背，眼神执拗地盯着你。
“你不会抛弃晓翼的……对吧？”
“……”你没回答，因为这实在太过突然和混乱了。
见你沉默，唐奶奶眼神黯淡了一瞬，又追问了一次：“你不会抛弃他的……对吧？”
也许是她眼神太过恳切。对着她，你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唐奶奶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缓了下来。
靠回枕头，她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天花板，过了会儿，突然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仿佛有什么人在上面注视着她，可她并不畏惧。
她开始低声念叨，声音飘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你诉说：“人在做，天在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论是谁，都不可逆转……过去是现在的因，未来是现在的果……同线不同点，同点不同线……是平行，又是相交……我泄露了天机，招来报应……一无所有……”
这些话好像是佛谒，又像混乱的谶语，你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宿命感笼罩下来。
没等你细想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唐奶奶突然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你能原谅我吗？”她喃喃着，声音含着哭腔和一种神经质的颤抖，“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我死后，你们不要放出消息……千万不要放出消息……”
“奶奶！”
唐晓翼再也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就跨到床边，一把握住老人的手，声音又急又怒：“您别再说这些胡话了！什么死不死的！您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唐奶奶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转头看向唐晓翼，眼神慌乱无助，“晓翼……你别问！别多问！这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好啊！奶奶甘愿的……甘愿道破这天机……”
然后她又用力拉住你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仿佛要掐进你的肉里。
美丽却沧桑的琥珀色眼睛在你脸上游走，唐奶奶近乎痴狂地喊道：“我不会看错的……不会看错的……是你……就是你……你是……咳咳咳咳……你……”
仿佛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她眼睛死死盯着你，嘴唇颤抖，脸涨得通红。
明明还想说出更多，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焦急又痛苦，眼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你的手腕。
“呃……”你忍不住痛呼出声。
唐奶奶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粗糙的指节死死勒进你腕部的皮肉里。
手腕上的镯子也因被挤压，边缘硌得你生疼。
“奶奶！松手！您弄疼她了！”唐晓翼脸色彻底变了，他怕奶奶情绪激动之下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举动，想上前将你拉开，“奶奶！您冷静点！”
“别！”你出声阻止了他。
唐晓翼微微顿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你。
你没有挣扎，顺着唐奶奶拉扯的力道，往前倾了倾身，然后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老人颤抖的肩膀。
学着记忆中小姨安慰你的样子，你另一只手轻柔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唐奶奶的后背，声音低缓：“没事了，没事了……我答应您，我都答应您……”
唐奶奶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复。
不再胡言乱语，只是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把脸埋在你肩头，身体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你答应我……”她还在断断续续地重复。
你稳稳地抱着她。
“嗯，我答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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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你揉了揉刚才被唐奶奶握住的手腕，已经不疼了，只是唐奶奶反常的样子，让你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唐晓翼的目光跟着你落下来，眉头微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手腕，还疼吗？”
“没事，”你摇头，“奶奶没用什么力气。手镯的来历，还有遗嘱……等奶奶醒了，再说吧。”
“好。”唐晓翼愧疚地望你，“奶奶她…有时候会认错人，可能把你当成谁了，之前她也有认错人的经历，不是有意的，我替她道歉，对不起。”
“真的没事，”你赶紧摆手，对他笑了笑，“奶奶没有恶意，我能感觉到，她只是太担心你了。”
唐晓翼从鼻子里很轻地“嗯”了一声，转身带你走向病房外客厅的沙发。
刚坐下，病房的大门被推开。
穿着香槟色长裙的姨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看上去年纪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本来他们都低头在看手机，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直到一偏头，看到了唐晓翼，三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
碍于有长辈还在，他们没有马上开口，视线在你和唐晓翼之间来回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