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世界上最漫长的时间一定是在考场上。
你已经把和洛基相遇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回味了好几遍,可抬头一看,挂在前方的圆钟,分针居然只挪动了一小格。
监考老师依旧不紧不慢地巡视教室。
你面前摊开的试卷还有大片空白,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
听着周围沙沙的答题声和翻页声,你感觉自己要完大蛋了。
为什么时间不能停在最快乐的时候?
埋下头,你手中的笔虚虚地悬在卷面上,假装在审题,笔尖却始终没有落下。
你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忙碌,避免和监考老师巡视的目光相撞,维护那一点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在草稿纸上写写又画画。
脖子都有点酸了。
B班仿佛已经在向你招手。
唐晓翼绝对会阴阳你,你完蛋了,这次真的完蛋了。
正苦恼着,你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和你隔了一条走道的唐晓翼把写好的卷子平整地摊开,轻轻推到了桌角靠近你这一侧的位置。
每次考试学校都会把原本并排的座位拉开很大距离,再彻底打乱班级顺序。
但这次很巧,你和唐晓翼不仅在同一考场,座位还刚好是并排相邻,只是中间隔了一条供人通行的空隙。
他那份字迹工整的试卷答案,毫无保留地落入你的视线。
而唐晓翼本人做完后便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偏头望向窗外,眼神凉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意思。
来不及细想唐晓翼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更顾不上什么道德负担了。
你满头赶紧苦抄。
只是抄着抄着,忽然有点儿想哭。
无论如何,你是感激他的,无比感激。
可是,你真的是个智障吗?
为什么每天同样坐在一个教室里,唐晓翼就能轻松解开所有题目,而你却连看懂题目都费劲?
他好像天生就拥有一种你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的聪明,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吊打所有平凡人类。
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你尽可能压低脑袋,用眼角余光小心地捕捉着隔壁桌角上的答案。
心脏咚咚直跳。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一靠近,你的后背就窜过紧张的战栗,笔尖停顿,假装在思考,直到脚步声远去,才又赶紧埋头苦抄。
基因这东西,真是奇妙又残酷。
老天真的公平吗?
它给了唐晓翼过人的聪慧,那给你的又是什么呢?你这辈子,是不是注定永远也追不上唐晓翼的脚步,只能看着他潇洒的背影?
但是转念一想,世界上除了天赋,还有运气这回事呢。
比如今天,运气就站在了你这边,让你和唐晓翼分在同一个考场,还让他……也许、可能、大概他就是故意地把答案放在了你能看到的地方。
反正你的运气一直不错。
曾经那位在庙里很灵的算命先生,早早给你算出来过。
巨大的佛像垂眸俯瞰众生,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味道。
算命先生是个盲人,眼眶深陷,不知是不是因为道破了太多天机而遭受了反噬。
他枯瘦的手在你头顶摸了摸,声音缓慢而笃定:“你是被神眷顾着的孩子……”
当时你妈妈就站在旁边,听到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是个被神眷顾的孩子……”
算命先生又重复了一遍。
年幼的你,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仰头望着算命先生身后巨大的慈悲肃穆的佛像。
在香烟缭绕中,一种安定感油然而生。
你是比不上唐晓翼那种天才般的耀眼,但很多时候,好像总能逢凶化吉。
所以未来,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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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你瘫在课桌上,灵魂仿佛已经被抽干了。
班上的同学回到教室就炸开了锅,抱怨声,对答案,还有如释重负的叹息。
抬起头,你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唐晓翼被班里几个学霸围在中间。
他们拿着草稿纸,激烈地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几种解法。
唐晓翼背靠着窗台,神态慵懒从容,偶尔开口说几句,总能引来周围人恍然大悟的感叹。
你默默收回视线。
就算这次抄到了答案,下次呢?下下次呢?
唐晓翼能保你一辈子吗?
“嘿!考傻啦?”阿梅从前排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你前面的空位上,“别想那些题目了!明天社团招新,你打算进哪个?”
不愧是你的好姐妹,大家都还在复盘考试,你们的心却已经飞到了之后学校要举办的各种活动上。
你忍不住笑了,刚要开口,却发现凯拉的座位是空的。
“凯拉呢?又去厕所了?”
阿梅用手半掩着嘴,压低声音:“嗯,她例假来了……真是惨,每次考试都撞上,疼得脸都白了。”
“还真是……”你同情地点点头。
“所以呀,你到底想好没?社团!”阿梅兴奋地掰手指,“动漫社、篮球社、拉拉队……哦!听说篮球社的福利超好,还能近距离看帅哥打球!”
“哦,帅哥打球……”
你暗自点头,话音刚落,恰好那边的唐晓翼也抬起眼,视线越过几个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同学落在了你脸上。
他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赶紧扭回头,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假装在认真思考阿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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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彬倒是好脾气,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等了几秒,才用手掌拍了拍讲台桌面。
“好啦好啦,同学们,回位子上坐好,有件事要宣布一下。”
等教室里稍微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这次考试的成绩呢,会进行分班上课。不过别紧张,也就是某些重点课程分开上,平时我们这个集体还是在一起的。”
你心里松了口气,这下是彻底稳了。
但陈彬的安慰就像他这个人,阴晴不定,时不时会跑偏。
果然,他话锋一转,又开始了他的“快乐教育”宣讲:“同学们,高中三年,最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是你们在这里收获的成长和快乐,至于最后考上什么大学,那只是结果,不必看得太重……”
这话听起来很美好,但底下不少同学已经开始面面相觑。
尤其是一些海龟岛本地生,家境一般,因为圣斯丁一直以来的传统,可以让他们享有上学的各种福利,比如吃饭、住宿等等都免费,所以他们才能坐在这里。
有人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说得轻松,考不上好大学找工作多难啊……”
过程再美好,结局一塌糊涂,好像也确实不太对劲。
不过,也有人觉得陈彬说的对。
班上几个家境富裕、不用为未来操心的同学开始起哄,鼓掌。
对他们来说,努力与否,最后其实都一样。
都一样圆满美好。
陈彬笑嘻嘻地站在讲台上,双手背在后面,完全没有被本地生的抱怨所影响,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只关注家境优渥的学生的反馈。
唐晓翼斜靠在椅子上,望着讲台上还在滔滔不绝的陈彬,琥珀眸子有点不屑和玩味,却破天荒地没有出声怼人。
于是陈彬越说越起劲,没听到平日里唐晓翼带头的毒舌,他胆子也大了起来。
不过每说几句,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往你们这个角落瞟一眼,生怕唐晓翼会突然发难似的。
你侧过头,问唐晓翼:“你怎么不说话?”
唐晓翼转过脸,盯着你看了几秒,说:“如果结果不如人意,那过程很好有什么用?人们看完一本书,通常只会问‘结局怎么样’,谁会在意主角中间是怎么辛苦奋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