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小心翼翼地来请她前去探望,胡蝶原本已卸了发钗,散了青丝,不愿再动,但思忖片刻,还是起身更衣。
关护这些年对她,在这种表面功夫上从未懈怠过,她此刻也不能厚此薄彼。
更何况,她也是真的想去亲眼看看,他如今会是何种反应。
他还记得吗?
他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用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默来应对一切?
她以前从未深想,可如今回忆翻涌,在她们刚刚成婚的第二天,他就已迫不及待地接下一趟远镖,离开了边城。
即便后来在走镖途中相遇,相处也一如既往,倒仿佛那场婚姻从未发生过一般。
成婚那年胡蝶还小,才十六岁,心里是憋着气的,接连好几日都没有正眼瞧过关护,关护便一直守在她的马车外,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她不回应,他就自顾自地为她端来热食汤水,然后如同苦行僧般垂首立在车外,那姿态倒像是他自己受了天大的责罚,正在无声地忏悔。
马车上,胡蝶垂眸冷眼看着他这般作态,眉头越蹙越紧,终于一把抓起手边的竹筷,狠狠掷到他脸上,手下飞快地比划着,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他沉默地受了这一下,依言离开。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说话或许也是好事。
倘若当时自己非要逼问出一个答案,得到的理由,多半也不是她愿意听到的。
他老老实实地滚了,而她,也在途中捡回了胡翠儿,自此,汹涌的感情便有了去处,在他缺席的漫长岁月里,她身边从不乏陪伴。
翠儿会领着一众女孩叽叽喳喳地闯入她的房间,为她梳妆打扮,热热闹闹地将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端到她面前。
长辈们也会争先恐后地将精心准备的礼物递到她手中,说尽讨喜的吉祥话。
所以她其实……从未真正有过时间去体会什么是寂寞。
她的生活曾被各式各样的礼物所包围,西域来的甜腻果脯,东国贩来的剔透琉璃镜,关内织造的流光锦缎,一样又一样的琳琅满目,绚丽多彩,晃花了她的眼睛,也迷乱了她的心。
胡蝶在夜色中行走,她想自己过往的愚蠢不能全怪她。
试问,谁能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以爱为名的攻势下,还能清醒地看清包裹在其中的冰冷的利益算计?
她那双用上好骆驼皮制成的靴子,沉稳地踏过他房间的门槛。
他头撞在了石头上,如今脸上血迹未干,已经与周围人打斗了一番,如今坐在地上怔怔地抬头望来,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几乎不成调子。
看见活生生的胡蝶,他脸色骤变,惊恐地颤抖着,用手语急切地比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蝶站在他面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瞳孔中剧烈收缩的恐慌与惧意,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残忍的畅快感在她心底迅速蔓延。
她笑着,不紧不慢地打出手语,“你遭报应了,说不了话的感觉如何?”
她也是行走镖路多年、刀口舔过血的人,太清楚自己骨子里究竟是什么性情。
她从不耐烦忍耐,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你还记得所有的事情,是吗?”胡蝶语气里带着诡异的欣慰,“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若是忘了,我报复起来岂不是索然无味?”
早在她进来之时,屋内的下人便已悄然退尽。
或许是出于好意,想给她们留下私密空间,却正好合了她的意,方便她们复仇沟通。
“你怎么敢……”她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冰冷,“那样肆意地作践我珍视的人和事?”
“我没有……”关护匆忙打着手语辩解,下意识地露出他惯用试图缓和气氛的神情,
“你接受对你有利的事,你明知道那会伤害到我不是吗?”胡蝶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认识太久了,你说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话语速度放得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也就是我现在活过来了,若我真的就那么死了,你就会离开边城,说实话吧,难道你根本无法面对那个卑劣不堪的自己!”
这话并未立刻得到回答。
关护喉咙里溢出几声破碎的“啊啊”声,胸口剧烈起伏,手语打得又快又乱:“是你在搞鬼?!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对于自己遭遇的惊恐,将那些强烈到无法分辨的恐惧与不安,朝着胡蝶倾泻而出:“你颠倒伦常!自古以来男为阳女为阴,纲常有序!你这妖异手段绝不会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