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呀,一直在的。
胡蝶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踏着渐凉柔软的沙地往回走。
路途经过那块嶙峋的巨石,她知道关护就昏迷在那后面,或许额角的血已凝住,呼吸微弱,又或者没有,如今尸体冷透。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裙裾拂过沙砾,不曾为他停留半分。
她的眼眸沉静如古井深水,未曾向那块石头偏移一分一毫,就那么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了边城的方向,将那个曾占据她半生的人,彻底留在了身后的荒芜风沙里。
“母亲,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了呀?”冉冉性子活泼,蹦跳着拉扯胡蝶的手,仰起小脸,好奇地追问。
胡蝶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声的感觉陌生而奇异,声带的振动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在她新的记忆里,自己并非那个哑巴,关护才是。
能说话?怎么说话?
在她尚未想好如何回应时,一声轻软而带着疑惑的“嗯?”已自然地从她唇边溢出,听起来像是被冉冉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
冉冉立刻嘻嘻地笑起来,像是成功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恶作剧,得意地晃着脑袋。
翠儿在一旁看着,无奈又纵容地轻弹了下冉冉的额头,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地冲上胡蝶的眼眶,让她几乎看不清前路,她险些,真的险些就永远失去了这两个孩子。
一想到她们差一点面临的冰冷命运,那种彻骨的寒意与后怕便再次紧紧攫住了胡蝶的心脏。
她恨关护,她入了那么多他的梦境,他明明在梦中可以看见她的手语,这么多年也得以见证她的付出,却依然能做出那样冰冷彻骨的决定。
是的,她给了他那么做的权利,她以前必须嫁人,必须把掌控自己的权利交给他。
她以为自己聪慧,明智,可她依旧没能再早一点睁开被周围人温情脉脉所蒙蔽的双眼,看清自己周遭的暗流。
她恨关护,按这世间通行的、赤裸而冰冷的规则来看,关护的选择才是“正确”的,才是“聪明”的。
既然他以前是正确的,那么往后的自己也是正确的。
他不是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胡蝶停下脚步,她站在那扇关府门前,望着那些因她突然归来而露出复杂神色的人们。
看着他们或惊喜,或惊惧,或探究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冷意森然的笑。
是啊,谁不喜欢吃绝户呢?无本万利的买卖,谁能不动心?
胡家堡可以说掌握了边城所有的脉络,如若不是胡家,备守也不过是个大点的兵头,哪里能像现在一样胡吃海塞?
这些年来,难道她真的就如此不堪,不值得任何人与她说一句真话吗?
不是的。是那些环绕在她身边、别有用心的人不愿说,不敢说,而她,则长久地、心安理得地被困在一种被众人精心维护的团宠的假象里。
以为自己拥有的爱意与忠诚已经足够丰厚,便慷慨地顺应着所有甜蜜虚伪的话语,再看不见其下的暗礁。
就连那么爱她的父亲也顺应了规则,他看不到吗?他想不到吗?
这么多年他没有一点提点,多么愚蠢而可悲的行为,又是多么完美而残酷的一场骗局啊。
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女子当顺从、当宽容、当以家族为重,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谁,如此悄无声息地植入她的脑海中的?
是谁呢?
苏婉往前迈出一步,看着周边的所有人,告诉她的是所有人。
“大镖主回来了!”李叔擦着眼泪迎上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关护不见了!这么个大活人青天白日就找不到了!他一个……一个哑巴在外面,要是遇到什么危险,连呼救都做不到,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你得派人去找呀。”胡蝶脚步未停,与他擦肩而过,声音平静无波。
她侧头看他一眼,那冰冷疏离的态度让他瞬间愣在当场,准备好的满腹说辞都噎在了喉咙里。
胡蝶……胡蝶以前从不是这样的,她怎敢如此对待他这个为胡家操劳半生的老人?
她以往不是很尊重他的吗?
连翠儿和冉冉也诧异地望向胡蝶,不明白母亲今日大变的性情究竟所为何来。
直到夜空银河高悬,关护才被人搀扶着进了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