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修士和凡人的区别。
怜青认真打量着玛鲁此刻的状态,尤其是它那一口尖牙。他曾不幸被咬过一次,即使他连知觉都没有,却也能从抬不起来的胳膊上体会到玛鲁的可怕。
只是被咬了一口而已,却能使得他整个右臂都肿的吓人,怜青从没有像那次一样庆幸过自己是个没有知觉的人,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人体内竟会有那样多黑色的血。
小仓鼠似是感受到危险的来临,整只鼠都老老实实地缩成一团,也不再探头探脑地散发好奇。
怜青隔着布料轻轻揉了揉仓鼠脑袋,率先提剑冲了上去,与之同时,玛鲁也动了。
他起初对玛鲁进行的攻击还算有清晰的逻辑,不贸然进攻,尽量与其拉开距离,率先对付其细长的上肢。
玛鲁似乎并不懂如何疗伤,有了先前几次的基础,这一次怜青很轻易地斩断了它一条胳膊。
他眼前一亮正想乘胜追击,却见玛鲁瞬间又长出一条全新的、细长的上肢。
……靠!
怜青心中暗骂一句,手中的利剑被他挥得见不到踪影,每一次同玛鲁对撞都发出金属与金属相触的叮铃声。
玛鲁真的有在变强!
怜青极力地想要撤出玛鲁的可攻进范围,此时此刻,他的攻击全然没有逻辑可言,每一次用力挥出的利剑都仿若棉花敲上铜墙铁壁,分毫没有任何用处。
明明上一次,上一次玛鲁出现时,即使他右臂尚未完全恢复,却依旧可以在与玛鲁的打斗中处于上风。
可现在……
山河剑被细长的、钢筋铁骨一般的手臂缠绕三圈,锐利的剑刃没能留下任何痕迹,只是一个瞬息间就脱手飞出去好远,连同紧握剑柄不放的怜青一起。
然后玛鲁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个算不上村庄的村庄。
怜青连身上的血污也顾不上看,爬起来后拼命地追着玛鲁跑。
“杜川!跑啊!”
他扯着嗓子喊道,可被喊作杜川的男人仍旧头也不回地冲向玛鲁,即使他的腿还在打颤,即使他手持砍刀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杜川!”
他已经看不到杜川了,眼前的一切尽数被玛鲁遮挡,他纵身一跃翻上玛鲁颈背,用尽浑身解数将其放倒在地,可即使如此,他也只抢回半截杜川。
怜青整双眼睛都红了,他接连几下砸在玛鲁头上,而对方虽然全身上下都坚硬如铁,但是头部却不像铁一般,因为玛鲁胡乱挥舞着双臂,发出了令人头晕目眩地哀鸣。
“啊——吵死了!”他压在凶兽身上高举剑柄,狠狠穿透了它的咽喉,“吵死了!”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他脸上浸透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被拉的好长,仿佛掉进了时空缝隙,他眼睛眨也不眨。
于是玛鲁不再发出声响,两条胳膊“啪嗒”一下摔进土里,直挺着身子不再有任何动作。
怜青垂头死死盯着凶兽缓缓合上的眼睛,目无斜视,连脑袋也不抬。
它真的死了吗?
怜青无法确定,紧握剑柄的手背又一次爆出青筋,就在他拔出利刃准备再补上一刀的瞬间,玛鲁倏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掀飞了身上的怜青。
下一秒,他飞到了杜川身边。
这个男人曾经恶狠狠地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后来也强硬地把他推进当时最好的一间屋子。
这个男人曾经拒绝回答他所有的问题也拒绝聊天,因而确切来说他们并不相熟。
这个男人甚至对他拔刀相向,在他们并肩作战不久之后。直到现在,怜青都还没有发现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正冒着血,而这个男人——杜川也不会再问出那句“你在谢我什么”了。
因为杜川只剩下两条孤零零的腿横七竖八地倒着,还一长一短。
怜青眨着眼挤掉眼中汇聚的泪,凭借没有痛觉的优势再一次追赶着玛鲁跑去。
但也不知是因为他的体力消耗太大,还是不幸被摔坏了脑子,他跑到一半就觉得眼前发黑,脑袋也开始晕,被一颗可恶的石头子绊倒以后,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可是玛鲁照旧前行,以现阶段根本无算计算的速度“唰”地一下来到众多房屋之中,张一张嘴,挥一挥手,人们的逃窜显得那样徒劳无功。
血滴进泥里,泪砸在脸上。很久很久,怜青没有醒来,太阳也没有升起。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晕厥而停止脚步。它只是流淌,像一条红色的河,浑浊、平缓,带走枯枝,又带来枯枝。
怜青再一次睁眼时手指微微微抽搐着,只感受到潮湿寒冷,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个又一个黑影掠过,湿哒哒的衣衫粘黏上皮肤又被什么人拽着拉开,他并不感受到疼痛,却愈发清晰的明白正有人在搅拌他的血肉。
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说:“英雄,我提醒过你的吧,它只会带来玛鲁,带来灾难。”
是杜明。
微风吹来,怜青冷不丁哆嗦一阵,彻底清醒了。他的心仍然悬着,即使见到杜明也不敢有松懈:“玛鲁呢?”
杜明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手下最后一圈捅穿的血洞包扎完成以后,理了理他的衣领,杜明那双浑浊的眼睛似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英雄,快跑吧。”
“啊?”怜青撑着地坐起来,松垮皮肉包裹着几根骨头的手伸到他眼前,那只手掌静静躺着一只熟睡的仓鼠,他抬头疑惑望去,“啊?”
在杜明身后兀地出现好多人,他呆愣着,眉眼间浑然不解。
“叛徒!”
他曾赌上一条胳膊救下的男人率先开口。
男人少了一条半的胳膊,散发着腐肉味的血污绷带缠了男人半张脸,但他依然能从那半张没有表情的脸中看见厌恶、憎恨。
从来不见星星的夜里罕见的出现了星星,星星倒映在每一个恶狠狠盯着他的人眼里,像一双一双接连牵起的手,群居已久的人们团结成了一堵高墙。
高墙密不透风,阴狠狠地盯着他:“叛徒!”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怜青站了起来,失血过多导致的晕厥此时还影响着他,让他不得不抓着杜明胳膊才堪堪站稳,“这其中……”
一定有误会……
“英雄。”杜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跑吧,跑吧。”
怜青踉跄着退了一步,那堵墙很快又跟上一步。先前喊话的男人一脚踏上红色的河:“如果不是你执意收留恶妖!我们怎么会落得这个境地!你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吗?!托你的福!这些,这些……都是因为你!”
坚硬的墙瞬间崩塌瓦解成一个个微小的人,微小的人们循环交替着开始哭嚎,残缺的肢体与红色的河一起构成一幅残阳,怜青听见人们不停地喊他,用尽此生所学的污言秽语。
怜青终于慌了神,带着一团浆糊的脑袋和面条一样的腿后退,直到右腿僵直的弯不下膝盖,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被玛鲁咬了一口。
可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一定。
为什么杜明仍然喊他英雄?为什么会帮他包扎?为什么如此笃定妖族会带来可怖的玛鲁?为什么玛鲁只吃一个人?
杜明到底隐瞒了什么?
怜青满脑袋都是呼喊的污言秽语,盯着杜明的眼睛渐渐涣散,小仓鼠被噪音吵醒,似是察觉了什么也吱吱吱吱吵个不停,还不住地往他身上爬。
他涣散的眼光重新凝神,最后一次回望向狼藉,可无奈之也下只得带着仓鼠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本想追上前的人们被拦下,杜明三言两语打消了他们试图赶尽杀绝的邪念,他看着怜青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球似有一瞬间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