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青怔了怔神,眼睛里倒映出搭建好的木屋,大片的庄稼地,衣着得体的多数人和怎么也望不到尽头的空旷。
偌大的世界,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何处前行。
咯吱——咯吱——
身后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人,反倒像是什么动物在进食。
怜青屏气凝息地悄悄靠近,耳边的咯吱声也愈来愈大。
砰砰——砰砰——
他两只手堪堪搭上灌木丛,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呼——
他闭了闭眼,在心底呼出几分紧张,猛然扒开灌木丛的同时小腿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追逐或是撤退。
然后他就和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对上了眼睛。
什么嘛!
他还以为是玛鲁搞出来的鬼把戏,可是紧张了好一阵。原来只是一只肚子饿的仓鼠嘛!
好可爱的小东西!
为了不惊扰这只小东西,怜青维持着高难度姿势一动不动,仓鼠仰着头震惊看他,连食物都忘了嚼,也一动不动。
一人一鼠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直到怜青小腿抽筋地先行告退,一屁股坐在边上拯救自己小腿时,仓鼠也才反应过来要逃跑。
并且为了窜逃地更快,它原地增大了几倍的身形,“咻”地略过了怜青,直冲向不远处的居住安全区。
“喂!别往那跑啊!”怜青小腿一蹬,奋力扑向仓鼠的摇摇晃晃的尾巴,“你都算是成精的妖了吧!”
可惜怜青擦边而过,没能拦住仓鼠找死的步伐,而这只仓鼠大概是个成精不就的小妖,连人话也听不懂,只知道闷头跑。
怜青顾不上自己还酸麻的腿,踉踉跄跄地爬起身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时刻注意着周围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无辜人。
仓鼠转眼就蹿进了交错复杂的房屋之间——人们想一出是一出地幻想在这里扎根,因为己方出现了一个叫作“怜青”的厉害人物,哪怕并不能将玛鲁完全打败,但击退也是很好的结果。
时间久了,得不到食物的玛鲁总有一天会被他们彻底耗死。已经焦黑的大地需要时间恢复,而现在这个小小世界仅剩的人类聚集在一起建造房屋、开垦荒地,他们一边祈求神明这里不会被玛鲁破坏,一边怀疑自己,并不付出全部的心力创建家园。
木屋完全是按照他们几千几百个脑袋里的几千几百个想法而建,压根没有什么美观可言,仓鼠一股脑的冲进去,晕头转向地从各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来,引起了意想不到的慌乱。
怜青攀上屋顶,在乱七八糟地房顶上蹦来跳去;看见一人多高的可怖仓鼠后,人们抄起家伙什“啊啊呀呀”地乱作一团;而这只仓鼠本就胆小,见到这番场景横冲直撞地更加厉害,撞飞了好几位挺身而出的勇士。
“啊——”仓鼠一头撞散了一间屋子,慌不择路地回头跑,怜青便也掉头向来时的方向跳回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天知道他看见灌木丛里是一只仓鼠的时候有多庆幸它仅仅是一只仓鼠,而不是玛鲁变出的障眼法!
可现在……
怜青拼命跑到仓鼠前面的屋顶,纵身一跃跳到了仓鼠背上,他揽着仓鼠几乎看不见的脖子将腿伸到其脚下。
几乎是瞬间,两个人一齐飞了出去,狠狠砸到地面。
许是疼得狠了,仓鼠原地变回正常大小吱哇叫着,怜青一把抓住它,放在自己胸前口袋里。
可现在,他面对将自己包围的人们,绝望地想这还不如是玛鲁的障眼法呢……
他当然知道人们在妖族身上吃过多少亏,自从玛鲁出现以后,遭殃的地方不在少数,遭殃的也不仅仅只有人类。
可也许是运气太差,这些心怀善意的人们从未遇到一只同样心怀善意的妖族。过往他们曾接纳过三只妖兽,不论是外表无害的猫妖、犬妖,还是仅看外表就足够骇人的狼妖。
只是可惜,以命为赌注交付的善良并未获得同等的对待,这三只妖无一例外的,全部选择背叛人们,乃至于人们自此对妖族深恶痛绝,除了没有能力杀死的玛鲁,这里几乎已经没有其他的妖族了。
这只仓鼠显然是个例外。
怜青倒下的地方满是碎石,他手掌撑地爬起来后,被碎石扎了满手血的青年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面对步步紧逼的人们他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胸前的小鼠。
“这只妖不是坏人。”他张了张嘴,连自己都深觉苍白无力,可他还是无力地说,“真的,它不是坏人,它才修炼不久,连化形也做不到,它不会造成什么恶劣后果的,我保证……”
“可是你能用什么保证呢?”他最初见过的那位嶙峋的老人——杜明说,“你不能,甚至你说的话这小畜生都不能听懂,可是它会引来玛鲁,很多很多次。”
杜明依旧手持长枪:“英雄,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帮我们打败了玛鲁很多次,但只要玛鲁还活着,我们就永远不能放松警惕。妖与妖之间有独特的交流方式,你并不能像你所说的那样,保证它不会造成影响,保证它不是坏人,你甚至也无法与它们对话。”
站在杜明身旁的一位浓眉大眼的男人按耐不住,向怜青胡乱挥了几下砍刀:“把它交出来!快啊!玛鲁会来的!一定会来的!每一次每一次,凡是有妖出现都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它们就是祸害!”
“可即使没有妖兽的出现,玛鲁也还是会来的吧。”怜青只是循声瞥了一眼曾并肩作战过的男人,看着杜明缓缓后退了一步,“是您告诉我说,妖族一直在背叛人类,赶尽杀绝只是无奈之举,可这只仓鼠还什么都没有做,您也不能这么轻易断定它就会背叛啊!”
他隔着布料轻轻抚慰仓鼠的不安,突然想——杜明为什么要说“也”呢?
“您和它们有过交流吗?”怜青随意瞥了一眼面前挥舞的砍刀,咽了咽口水问道,“您是如何确定被妖族背叛的?难道只是因为玛鲁出现的频率增加了吗?您……”
接下来的问题他没能问出口,因为那把砍刀架上了他的脖子,也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这只是一群普通人。
一群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却依旧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释放最大程度善意的凡人。
凡人体内没有灵力,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很多很多的凡人已经在这场可以说是碾压的战场中逝去了,只余下一小部分的凡人绝望的等待自己也逝去的一天。
他们甚至已经不再反抗。
如果怜青没有出现,结果或许也就是这样了。
可是他出现了,难道他出现的目的就是要这样“高高在上”地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查明玛鲁出现的原因吗?
他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地垂下头,这样是不是太“不食人间疾苦”了呢?
“抱歉……”怜青说,一点也没察觉到那把砍刀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肉,“抱歉,但我不会把它交给你们的,我会带着它离开,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死去。”
他眼尾泛红,很是虔诚地双手合十鞠躬致歉,小仓鼠在口袋里钻出个脑袋左右观望,眼睛里尽显懵懂。
杜明板着脸很不赞同地看他,“不”的字音才发出一半,大山左脚绊右脚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叫着:“玛鲁来啦!玛鲁来啦!”
“快跑啊!玛鲁又来了!”
率先听清大山在喊叫什么的人也喊叫着,在此聚集的人们瞬间作鸟兽散,手持砍刀的男人怔愣半秒后忽然砍向小仓鼠所在地,怜青向后一跳惊险躲开。
“干什么啊!”怜青很不解地看向男人,他在对方地注视下把仓鼠往兜里压了压,“你差一点砍到我了!”
“把它给我!那你就快把它给我啊!”男人吼着,侧身一步挡住怜青去路,“只要有它在玛鲁就会变强,我们打不过的!”
“可我不认为是它的原因!”怜青心头也窜上一团火,低声吼了回去,“玛鲁来了,你没听到吗?!别拦着我!”
男人紧蹙着眉,一双眼睛都瞪得血红,仓鼠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死上了几百回,可最终他还是愤愤地让出一条路,跟在怜青身后跑向玛鲁:“你会后悔的,妖就不该存在!它会害死我们!你这样护着它,你!”
男人倏地止住话头,在尖刺吐出口的前一秒收了回去。怜青迎着逆流前行,闻言偏头看了男人一眼,他回过头低低地笑:“你真是个好人,我以为你会直接骂出来。”
“啊?”
男人不解,可惜此刻两人已经跑到了玛鲁面前,他再想询问却也无从下口了。
两人谨慎盯着此刻一动不动的玛鲁——这凶兽不知为何,像个醉鬼一般摇晃了许久,却在他们跑到面前时装成了木桩子。
可它装得一点也不像,怜青想着,立起手掌向另一侧挥了挥,示意男人先远离玛鲁。
反正他就算灵力耗尽也能和全盛状态的玛鲁过招。可男人不一样,连玛鲁一招也撑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