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躲他们远一点!”
突然响起的稚嫩童音惊得怜青一抖,他小腿一软啪嗒一下摔倒在地,手掌里原本细心保护的小仓鼠也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彩虹。
“欸?!”
怜青转头四下望望,最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白黄相间的小仓鼠——许是被摔得狠了,小不点举着两条短胳膊连揉揉脑袋都艰难。
他睁大眼睛拖着一条肿成白面馒头的腿往前挪了挪,反正衣服已经脏成一团烂泥了,他倒也无所谓再增添一道靓丽风景。但……
不会是这只仓鼠在说话吧?!
怜青顶着半脸干涸的血迹,屈指戳了戳仓鼠脑袋,得到对方“啊”的一声惊呼后,他紧随其后地跟上:“啊!你会说话啊?”
会说话为什么要装聋作哑地冲着人堆跑啊!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怜青捏着仓鼠的指尖把它转了个身,有一下没一下地反向顺毛,“你们都会说话吗?欸,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对哦,你应该能听懂啊,毕竟你都会说人话嘛。可是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呢?玛鲁……你肯定知道玛鲁吧,那杜明呢?你听说过杜明吗?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
怜青劈里啪啦讲了一堆,也许是因为他过往被打断讲话的次数太多,这次连个说话的机会也没给小仓鼠留。而这小东西似乎对人类语言并不娴熟,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仰着脖子——如果那能算是脖子的话——看他。
他接收到对方懵懂的目光,眨巴几下眼睛忽然福至心灵地放慢了语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额……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仓鼠眼睛一亮,很不熟练地说:“可以!慢一点,可以的!”
也不知道它先前那句话在心里默默练习了多久才那么流畅说出口的。
“啊,那就好那就好。”怜青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仓鼠脑袋很慢很慢地问道,“玛鲁,你知道玛鲁吗?就是……嗯……”
他挥舞着双臂比划:“就是这——么高,胳膊有这——么长的一个……额,一个妖。你知道它吗?”
仓鼠张着一口球形嘴,连眼睛都忘了眨,反应了约有五六秒钟才说道:“玛鲁?”
“对对对!”怜青一连串吐出三个对,语气激烈到恨不得立刻再去找玛鲁打一架,虽然现在的他根本也打不过,“你知道它吗?”
既然它们都是妖,既然杜明那样笃定,那么仓鼠一定听说过有关玛鲁的事情,对吧?
仓鼠又反应了很久,久到怜青也觉得没有什么希望的时候,它终于开口了:“你们把它称呼为玛鲁吗?”
“什么?”怜青问,“你们不是这样叫它……称呼它的吗?”
他明明听杜明说过,妖族是这样喊玛鲁的啊……
“我们把它称呼为瓦渡。”仓鼠说,“‘瓦渡’是最尊贵的存在,爹说,我们都是‘瓦渡’的食物,我们要报仇。”
“报仇……”怜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似乎距离真相更进一步,“原来是报仇啊……”
所以玛鲁每次只吃一个人,尽管那么多残肢断臂,血流成河,这一次真正逝去的也只有杜川一个人。
原来是报仇啊……
“你是好的,要躲怪物远一点。”仓鼠长大了一点,毛茸茸的手掌握住怜青牵着他走,“爹说,不可以让怪物知道我们会说话,会被吃掉的。但是,你是好人,我会保护你的。”
仓鼠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出一点担心,圆圆的,软乎乎的爪子收回指甲,安抚性地摸了摸怜青额头:“不要怕。你说话很、很凶,是因为害怕吗?”
“我倒不是因为害怕……”怜青说,一时间忘了仓鼠还只是个说不流畅的小妖,“我只不过是不太能接受……我从来没有站在你们的立场上思考一些事情。我说话很凶吗?抱歉,我……我需要想一想,很认真很认真地想一想……”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又有什么苦衷呢?
怜青总是希望矛盾双方各有缘由,有缘由才有可能进行调解,进而才能知道和解是否存在。
很多时候,他可以完美的分别对双方进行劝解进而达成和解,但更多时候,没有缘由。
“啊——他一直都这么纯真吗?”钟止汀晃着用魔气捏造的酒碗又忽然用力将其握散,他看了看怜青然后转头看向杀红眼的莫寻,“喂!你倒是听我说话啊,这么暴力真的好吗?”
因为忙着应付各种讨人嫌的进攻,莫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钟止汀,才落地便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利剑迫使莫寻凌空跃起去向另一处空地,可转瞬间就又有一道剑气直逼面门。
“啧。”
被无视的感觉不是很好,因而钟止汀将目光再一次投回了怜青身上。因为后者的经历看上去压根没有按照他所预料的方向发展,于是他大手一挥,准备亲手为怜青换一个真实的历史——那会有很多莫寻的存在,还会有很多不同的悲剧。
莫寻自然并不知晓,他猩红着一双眼盯着,随手抓来身边的六违挡下攻击,将其扔到一旁后手起刀落地缴获了敌方人头。鲜血溅了他半张脸,可他浑然不顾,立刻回身敌我不分地投出去数不尽的魔气弹。
面前火光轰然迸射吞噬了他的脸,原来火焰也如洪水一般叫人避无可避,逃无所逃。强烈的冲击力与易燃的森林汇聚,带去的是一片火海,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滚烫。
“疯了!他疯了!”不知是谁在嘶吼着,“他会让我们会死在这!我、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呢……我还没有完全沉沦在欲望里呢!我控制不住,我不要去那里!我真的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啊!”
“你吵死了!谁会在意,你沉不沉沦啊!”熟悉的声音一出阿里德便立刻也喊了出来,她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语言天赋,讲话越发流畅,“我才是最不能死在这的!我马上就能让久立心甘情愿地被我吃掉了,你知道他有多难对付吗?你知道他一天要吃五顿饭吗?他明明都不需要食物维持生命!”
“哈?我彻底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居然这么没有营养吗?!”六违不受控制地抱住一位试图向火焰范围外逃窜的可怜虫,“有过二十多位伴侣的蠢货有什么资格活下去啊!欺骗感情才是最该死的吧!”
“这种时候你们两个蠢货怎么还在吵架啊。”梅腊身处火场却好像身处自己鸟窝一般自如,他随手掐了个诀确保己方人员的安危,很有闲情雅致地对吵作一团的同僚发出嘲讽,“还有啊!二十多位伴侣也太多了吧!你不是说只有十八个吗?这种事情也骗我啊!”
“话说像她这种四处滥情的东西真的能记清楚自己有过多少伴侣吗?”最先安全的且不被控制的大毛摸着下颌思考道,“而且——小六身为一只狐狸,居然这么守身如玉的吗?!”
“她明明很不想守身如玉吧。”因为意外发生时距离已经昏死过去的小狼很近,从而被迫担起了一条狼命的虎豆一语道破事实真相,"你倒不如说她是眼光高。"
“这种时候就不要闲聊了啊……”缩小后瘫在虎笑肩头的灵有气无力地说,“我的血都要流干了,可我居然还能思考!简直有违天理!”
他眼巴巴盯着一动不动的小狼,眼里满是羡慕:“唉——小狼可真好啊,生死由命了。”
“你这不是也没说什么有用的吗?”虎笑挠了挠小变色龙尾巴,问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莫寻到底想怎么样啊?”
“不得不说,你问出了关键问题。”梅腊转身冲虎笑比了个大拇指,在十几只眼睛的注视下说道,“但很遗憾,莫寻显然是疯了。嗯,他只是疯了而已。”
众妖沉默着盯了他一会儿,随即十分有默契地“呸”了一声。
六违:“什么嘛!这算什么回答!”
阿里德:“废话连篇!”
虎豆扛着小狼,艰难举手:“等等再吵!我们不应该趁此机会快跑吗?”
“啊,你说的很有道理。”虎笑非常捧场地抬腿就走,迈出半步后又退回来,“但其实不解决钟止汀我们谁都走不了吧?”
这鬼地方简直就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迷宫啊。
“要……找到巳隐……”蛇三几乎已经变成了一条烤蛇,他拖着黢黑的身子艰难爬到梅腊脚边获得一丝喘息,“杀掉最后的……地缚灵,钟、钟止汀会复活,我……我们,也会活下去。”
“哇啊!”梅腊很夸张地蹦起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脚踩上蛇三尾巴,“你居然还没死啊!”
“呃……!”
蛇三仰着身子痛到失声,眼睛几乎要凸到地上没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我们走。”梅腊拍拍身上的灰,不动声色地向莫寻点了点头,后又把目光投回傻眼的六违身上,“找你姐去。”
他离开前顺便帮昏死的蛇三掐了个避火诀,无头苍蝇一般地绕了个大圈,随即找了个林子钻走了。
六违傻愣着没反应过来,还是阿里德压在在她肩头问“谁是你姐”时她才猛地一激灵,应道:“啊?啊,我没有姐姐,烤火鸡应该在说玖违吧……”
她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阿里德想着,也这么问出口:“你怎么了?”
“蛇三会死吗?”六违望着蛇三小小的身影突然问,“说起来,他其实救过我挺多次的。”
虽然大概也只是为了利用她结交玖违,但……
六违捏了捏身边四眼螳螂的肩,对她笑了笑:“眼睁睁看着曾经的救命恩人死在这,这种感觉有点不爽……”
真不想欠着别人一条命,这种感觉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那去救他吧。”阿里德摩拳擦掌地活动筋骨,很是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去救他吧。”
既然心里不爽,那就行动起来把不爽的事全都消灭掉嘛。
“单细胞生物”螳螂的思维方式如此简单,她立刻拽着六违冲向蛇三深陷的火海。
可她们还是不够立刻了。
一大一小两只猫头鹰从空中吭哧吭哧地飞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叼起蛇三远离了火海。
六违、阿里德:“……”
这实在有些滑稽了。两只鸟可谓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大鹰愤愤地呼了执着向反方向飞的小鹰一翅膀,松开嘴改用爪子紧抓着蛇,他和小鹰从“天罗地网”中逃离便受莫寻控制地绕着林子飞了好几圈,连巳隐都看见过不下三次,他们累得呼哧带喘,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圈后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