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梦见了小时候和哥哥一同玩耍的光景。哥哥是那种早慧早熟的孩子,不仅脑子灵光,模样也格外出挑。那时父母工作忙,家里的饭菜几乎都由哥哥一手操持——他小时候嘴格外刁,过敏的东西又多,先前请过保姆,却因一次失手做了他过敏的食物,害得他住了院,之后便再没请过。说来也奇,等他长大些,那些曾让他过敏的东西,竟全都不过敏了,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诡异。
而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哥哥离开的时刻,那是哥哥离高考只剩一天的时候。哥哥当时已上高三,却因生病一直没能去上课。他的心脏病突发,偏巧赶在十月份之后——高考报名刚结束,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真是应了那句“天妒英才”。
他总觉得,哥哥走的时间像是被上天精心算计过一般。高考前一周,哥哥分明有过回光返照,状态好得像要痊愈了;可到了考前三天,病情突然急转直下,最终在高考前一天,永远地离开了。
梦中,全是零碎的记忆片段,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阿白,你看这朵蔷薇是不是很漂亮?”顾慎修问。
“是呀,是啊,真的很好看呢,娇娇嫩嫩的,含苞待放,开了一定更美。”小顾予白答。
“我想到了南朝梁的谢朓的《咏蔷薇诗》里的‘片舒犹带紫,半卷未全红’。”顾慎修说。
“我记下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哼!”小顾予白攥着拳头。
“好啊,我等着。”顾慎修笑了。
……
“白白,你看这云这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白,这风这么柔,能想到什么成语?”顾慎修又问。
“天晴气朗。”小顾予白答得笃定。
“很棒,不过‘云淡风轻’更贴切哦。”顾慎修说。
“嗯?‘云淡风轻’不是形容人的吗?”小顾予白不解地歪头。
“确实有这个意思,但它原本就是形容这般景致的,后来才引申出别的含义。就像‘七月流火’,原意是天气转凉,现在却常被用来表示炎热。”顾慎修耐心解释。
“哦。”顾予白嘟起小嘴,有点不服气。
……
“‘予,给也,天赐恩来。白,纯也,无瑕无疵。’你是上天赐给大家最纯净的礼物,这名字是爸妈的心意。”顾慎修说。
“可是宋代的黄庭坚有诗说‘顾予白下邑’,哼!哥哥,你别骗我。”小顾予白道。
“唉。”顾慎修无奈地笑了笑。
……
“‘寓目写心,因事而作。’要写好文章,就得记住这句话。”顾慎修叮嘱道。
“可考场作文就那么点时间,怎么才能做到啊?这也太难了。对了,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两句文言文是谁说的?”小顾予白问。
“出自《艺文类聚·卷五十八·杂文部四》,梁简文帝答张缵的信里写的:‘缵好文章,於今二十五载矣……是以沉吟短翰,补缀庸音,寓目写心,因事而作。’”顾慎修流畅背出。
“哥哥真厉害,这都能背下来。”小顾予白满眼惊叹。
“没什么,很简单的。”顾慎修轻描淡写。
……
“你跳的《彼得鲁什卡》非常好,恭喜你成功出演主角。”顾慎修真心夸赞。
“谢谢,但我不想成为彼得鲁什卡,他太可怜了。”小顾予白小声说。
“感觉你离‘舞神’又近了一步,再坚持下去,一定可以的。”顾慎修道。
“我不想成为尼金斯基,我不想进精神病院。”小顾予白低下头。
……
“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顾慎修背诵。
“哥哥,你在背什么?”小顾予白问。
“《陇头吟》,唐代王维的。”顾慎修道。
……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顾慎修躺在病床上,声音气若游丝。
“哥哥,你神志不清了,这是徐志摩的情诗《偶然》啊。”小顾予白急得想哭。
“我没说错……我本来,就要消失了。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不必记着我,我不过是你人生里的过客。‘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是苏轼在《临江仙·送钱穆父》里说的……我的离去,你别伤心。你一直想看的日记本,去看吧。也别让爸妈难过,人总要走的,日子总要过的。死亡是必将来临的节日,早死晚死,都一样的……”顾慎修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