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到家时,月亮已悄然爬上墨色天幕,却被一层薄云笼着,朦胧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又似不小心泼洒的一缕清油,在深蓝画布上漫出温柔的边界。星星倒亮得分明,碎钻般稀稀落落缀满夜空,虽无章法,却透着种随性的好看。
今天的事算不上多,累意却像潮水般漫上来。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洗漱完毕,头脑早已昏沉如灌铅,他连衣服都没换,倒头便坠入了梦乡。
顾予白梦见了初中。
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和云驰宇、邝君宏,还有姓子墓(江清润)凑到一起的,他也曾问过他们,他们也说不清,道不明。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相识于那段像朝云般缥缈易逝的军训,具体来说,是军训的第二天。
相识的过程实在离奇,离奇到他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大概就是一连串的意外撞在一起,稀里糊涂就搭上了话,稀里糊涂就成了朋友。
那时候,他们总爱从古诗词里寻找自己名字的出处,闹了不少笑话。云驰宇翻到清代爱新觉罗·弘历《太液冰嬉十二韵》里的“散处云驰宇,纷来雪喷湍”,便得意地宣称这是自己名字的由来;邝君宏则找出宋代曹勋《王正道再遇竹冠辄和来韵见鄙愫二首》中的“喜君宏度如容波,愧我大匏真濩落”,逢人便念;后来,隔壁学校的小学同学阮辰转来,也凑了热闹,他母亲说他的名字取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于是他也说了;而姓子墓的名字,出自先秦屈原《九歌·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其实他本该叫“姓子慕”,只因工作人员的笔误成了“姓子墓”,他母亲也没计较,便这么用了下来。
后来高中,他们断了线下联系,只剩线上往来,唯有姓子墓还在同校。再重逢,已是高考后,却得知一个噩耗:姓子墓在转学后的高三第二学期,临近高考时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那时,云驰宇和邝君宏还偷偷跑去三佛齐国游玩,对此一无所知。而他,除了要去陪伴姓子墓的弟弟,还要安慰那位素未谋面、只在线上听过介绍的姓子墓的男朋友。
梦中,姓子墓的笑脸清晰如昨,顾予白却猛地想起他哥哥顾慎修——哥哥的名字取自《尚书·虞书·皋陶谟》“慎厥身,修思永”,是全家名字里最用心的一个,可他同样死于心脏病。世事无常,谶语竟一语成谶,无论是故去的姓子墓的母亲、他们这些朋友,还是姓子墓的弟弟,都为此悲痛不已,唯独姓子墓的父亲,在他和母亲死后,没过几年便另娶新欢,还生了双胞胎,把姓子墓的弟弟江聊衬得像个私生子。
一声叹息在心底漾开,顾予白从梦中惊醒,窗外的月光依旧朦胧,只是那温柔的光晕里,仿佛藏着数不清的遗憾。
他抿着嘴唇,望着窗外的月,不禁想起初中的时候。那时妹妹顾尔诺才刚出生没多久,等他上高中时,妹妹长大了,知道他和大哥的名字都有出处,便总追着问自己名字的由来。顾予白不好回答,因为父母取这名字的含义是“你的诺言”,他在文言文古诗词里没找到对应,直到一次做试卷,看到宋人欧阳修的《桑怿传》,里面有“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一句,便告诉妹妹这是她名字的出处,当时没细究含义,现在想来也有点好笑。
——
翌日,窗外突然下起了雨,原本要去参加的宣传活动因此取消。他闲来无事地待在家里,收到了云驰宇的邀请,便开车往云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