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的那一夜,江文征睡得极其不安稳。急诊室的灯光即便调暗了,也依旧无法提供真正的黑暗;仪器的滴答声、隔壁床位的呻吟、护士偶尔轻柔的脚步声、还有走廊里永不间断的响动……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身处何处,以及昨晚发生的那些不想回忆的事情。
他时而昏昏沉沉地睡去,时而又被脖颈的钝痛惊醒,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漂移。后半夜,他彻底醒了,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感觉自己像一艘被遗弃在无边海面上的破船,孤独而绝望。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文征正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翻看着一本电子书,试图以此驱散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也试图忽略掉周围病友家属带来的那种对比鲜明的温暖。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出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佝偻的身影。
是他的爷爷奶奶。
老两口看上去风尘仆仆,爷爷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布包,奶奶则一脸焦急地踮着脚往病房里张望。当他们浑浊的目光终于锁定在靠窗病床上的江文征时,立刻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文征!我的乖孙!”奶奶的声音带着急切,小跑着到了床边。
江文征猛地抬起头,看到爷爷奶奶的瞬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视线变得模糊。
“爷爷……奶奶……”他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更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仅仅是叫出这两个称呼,就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强在真正疼爱他的亲人面前土崩瓦解。
“诶诶诶!在呢在呢!爷爷在呢!”爷爷连忙应着,布满老茧的手有些颤抖地握住江文征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开孙子就会消失一样。老人家的眼睛也红了,声音沙哑而焦急:“乖孙,你这是怎么了啊?啊?你妈给我们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是身子不舒服吗?快告诉爷爷!”
江文征用力地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让老人安心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事的爷爷,就是……脖子不小心受了点伤,医生说过几天就好了……”
奶奶一听,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查看着他脖颈上厚厚的纱布,想碰又不敢碰,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诶呦……诶呦……我可怜的乖孙呦……这得多疼啊……受苦了受苦了……”一边说着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抹着自己眼角的泪花。
老两口围着病床,絮絮叨叨地问着,无非是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伤口还疼不疼。江文征一一回答着,虽然话语简单,但那份久违的、毫无条件的关爱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着他冰冷绝望的心田。他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温情,这是他在父母那里从未得到过的。
他们并没有待太久,既是害怕打扰乖孙休息,又是害怕来不及赶回家。临走前,奶奶从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面额不一的钞票,塞到江文征手里。“乖孙,拿着,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别亏待了自己……好好养病,等你放假了,来找爷爷奶奶玩啊。”江文征还想推辞,但是看到奶奶那充满心疼的眼神,最终还是收下了。
爷爷轻轻拍了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门,默默地去缴费处把他欠下的住院费给结清了。
看着爷爷奶奶蹒跚离开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叠沉甸甸的钱,江文征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汹涌而出。
这世间,终究还有毫不吝啬、不求回报的温暖。只是这温暖,来自垂暮的老人,而非本应最亲近的父母,让这份感动里,又掺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哀。
江文征躺在床上,豆大的眼泪滑落,浸湿了枕头。他沉浸在爷爷奶奶带来的温暖与酸楚交织的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病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安静的身影。
沈月棠无声地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她看着病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肩膀微微颤抖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心疼。她看到了他刚才与爷爷奶奶相见的一幕,也看到了此刻他独自一人的脆弱。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