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挂着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黑眼圈,感觉眼前一阵阵闪着黑斑的降谷零叹了口气,用力捏了捏鼻翼,后仰躺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也是,是他太过急躁了。
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从他眼前闪过——倒下的尸体、被熊熊烈火吞噬的房屋、死去女人瞪大的怨毒的双眼、中年男人语无伦次的求饶、孩子尖锐的哭声……
降谷零猛地睁开眼,涔涔的汗水浸湿了他两鬓的金发,使其原本耀眼的色泽变得黯淡了不少。
眉毛不自觉地痛苦地皱起,他抬头无力地捂住了脸上的苦笑。
随着能力的逐渐展露,组织派发给他的任务也越来越多,向他彻底打开了通往那黑暗暴力世界的大门——身为一名卧底,降谷零很清楚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手染鲜血,就算他的能力倾向于情报收集这方面也是一样。
但当那一天真正降临,他才发现自己提前做好的、自以为周全完备的心理准备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降谷零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个漆黑如墨的夜晚,在那条昏暗偏僻的小巷,他亲手扣下扳机将子弹送入面前男人的身体时的情景。
男人因被组织威胁做事而变得憔悴不堪的面孔、面对他时瑟缩讨好的神情、被发现试图逃离组织控制的恐慌、他绝望的求饶以及临死前怨毒的咒骂、逐渐扩散失去焦距的眼瞳、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的血液……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降谷零无法否认这个事实——他为了更好地融入组织这片无边的黑暗之中,亲手杀死了一个他所热爱国家的、他曾发誓要拼死守护的无辜公民。
事后,他去调查过这个成为死在他手上第一条人命的人——与降谷零那时所见到的邋遢男人不同,男人原本是个生活幸福的人:事业有成前途无量,家庭和睦与恩爱的妻子育有两儿一女,如有没有意外,他的人生将沿着如此的道路走下去。
但组织的到来摧毁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所珍视的都被组织要挟,用以胁迫男人为他们做事。不愿做组织要求的那些突破底线的事的男人也曾反抗过,但最疼爱的小女儿的死亡给予了他惨痛的教训。
为了保护剩余的家人,男人不得不屈服于组织的势力,老老实实地按他们的要求做些违法乱纪的事——以权谋私、盗取并泄露公司机密、挪用公款……这些都是以前一直安分守己生活着的男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看似男人已经被组织的杀鸡儆猴吓破了胆,如鹌鹑一样对组织唯命是从,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放弃反抗,不然也不会有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
更可悲的是,哪怕他早早地就为这一天做了准备,甚至在事发后用准备的后手马上将妻儿全部送上了飞向外国的飞机,他的妻儿也没有逃过悲惨的命运——他们所搭乘的飞机失事,其上所有乘客及机组人员,无一幸免。
哈……飞机失事,究竟是命运弄人,还是组织已经手眼通天到了这种地步呢?
降谷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知道,他心里的正义感不会因为更长远的利益而不去计较眼前的牺牲,这个不屈过、绝望过、反抗过的男人如今在愧疚之下已成为了他的梦魇,夜夜纠缠使他不得安眠。
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在意这些,否则如野草般疯长的心理压力会在成功之前便压垮他。
可降谷零不得不承认,他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理性,因为他忘却不了任何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他直接或间接的推动下走向的逝去。
或无辜可怜,或恶贯满盈,每一条寂灭的魂灵在自责心与道德感的浇灌下长成了一条血色的荆棘,紧紧地缠绕在冷硬外壳之下的明亮灵魂之上,将尖锐的棘刺狠狠扎入其中,并随着那些血腥的记忆的积累不断收紧、生长。
这是他对自己无能的惩罚,对逝者痛苦的赎罪,也是对自己时时刻刻的警醒——不要忘记他身上所肩负的重任,不要背叛自己的身份和初心,不要粗心暴露,让一切付出和牺牲都功亏一篑。
卧底前接受过相关培训的降谷零轻而易举地便判断出了如今自己的心理状态不太稳定,这或许也是他今天行事如此急躁的原因之一。
不过他有自信在这段时间内调整好心态,因此,造成他今日行动反常的最主要原因还是他对自家幼驯染的担忧。
清楚知道幼驯染性格的降谷零几乎不能想象,连他对杀人都感到如此痛苦,性格更温柔更容易共情和怜悯的诸伏景光会面临多么大的绝望与内疚。
更别提,他在组织里的定位还是狙击手,势必会比假身份为情报贩子的降谷零接触到更多的死亡,手上也会沾染更多的血迹。
不过之前诸伏景光的压抑一直隐藏得很好,让降谷零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还在心理暗暗感慨自己的心理状态不过关。
但在前几天与布什米尔出过任务后,他所极力掩饰的负面情绪便露出了马脚。
降谷零这才发现其实表面看似无碍的幼驯染在心里堆积的情绪并不比自己少。而且更不妙的是,最近这股情绪在不知名的刺激下爆发了,迅速推着诸伏景光走向了危险的悬崖,让他处于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中。
所以,降谷零才会感到如此的忧虑和恐慌——尽管他相信自家好友的能力,但这并不能遏制他心底漫出的种种可怖的猜想和因此引发的不安——只因此前他从未想过失去犹如半身的幼驯染的可能。
只希望一切安好吧。
感觉头脑因长时间缺觉而一抽一抽疼的降谷零一边用手按揉着太阳穴,一边无力地安慰着自己,尽管他知道这并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