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降谷零正试图忽视脑海中的种种幻象,打算闭上眼睛浅浅休息一下时,被卧底组织的经历锻炼得哪怕放松也时刻关注着四周的神经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
“咔哒——”
门锁机括触动的声响在此时此刻显得分外明显,尽管对来者身份有一定预料,习惯了无时无刻保持警惕的降谷零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原本放松下来的肌肉。
伴随着响动,门板微微向内打开,一个人影带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混身潮湿的水汽迅速如猫般地闪了进来,反手把与温暖的室内格格不入的冷气关在了门外。
那个进入安全屋的人影令降谷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他刚刚还心心念念的幼驯染。
不过与平日里温和稳重的形象不同,被雨淋湿了大半衣服的诸伏景光此刻显得分外狼狈——湿透了的衣物如咸菜般皱成一团,被天气理发师精心修剪的头发正源源不断地从发梢往下滴着水,下巴上格外显眼的胡子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修理,再配上眼底与降谷零如出一辙浓厚的黑眼圈,他现在的形象完全可以毫不违和地融入到阴暗小巷里的流浪汉群体里。
“hiro!?”
降谷零被诸伏景光现在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如受惊的免子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连忙从旁边靠墙的柜子里翻出一条毛巾,急匆匆地就往他身上盖。
尚有些气息不平稳的诸伏景光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身边环绕着的冷冽气息也随着自家幼驯染小心翼翼擦试头发的动作渐渐淡去。
“hiro,先去换身衣服吧,小心着凉。”感觉到他的放松,在进入安全屋后就已卸下组织里戴上的面具、以最真实的面貌享受这段难得的休息时间的降谷零此刻毫不掩饰自己对幼驯染的关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边轻声地提议道,紫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担忧和关心。
一反常态的诸伏景光保持着默然点了点头,像只幽灵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屋内,从两人共用的衣柜里翻出了一套崭新的衣服,转身踏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仍站在客厅里的降谷零放下手中吸收了不少水分而不复之前干燥时的柔软的毛巾,盯着紧闭的浴室门皱起了眉毛,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整合蛛丝马迹进行分析。
诸伏景光现在的状态不对,这是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事。
作为和他共处了十多年的幼驯染,降谷零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了他掩盖在冷淡外表之下的疲惫、痛苦、自责、恐惧和迷茫等如调色盘般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他可以看出来,自家幼驯染之前一直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了。
诸伏景光原先因组织血腥经历而产生、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慢慢消化的负面情绪不知被什么刺激,全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在精神世界里狂欢似的肆虐。
在脑海里乱成一大团毛线团的浓郁情绪无疑影响了他的心理状态,也让他以往的镇定自若和谨慎小心不复存在,不然他不会把自己折腾成现在的狼狈模样。
这同时也让诸伏景光整个人都散发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和焦虑的气息,甚至不再有心情和精力保持习惯性的温和的社交方式,大半心神都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世界里,以至于在方才面对降谷零时表现得相当冷漠。
是因为那件即使冒着巨大的危险、也要与他私下联系的事?
降谷零如此猜想道。
但hiro不是那种心灵脆弱得经受不起一点打击的人,恰恰相反,幼年时期的家庭变故将他的意志磨练得十分坚韧的,甚至能在降谷零感到心力憔悴、自己还背负着比他更沉重的压力的时候,仍微笑着安慰自家被内心的道德感和正义感折磨得寝食难安的幼驯染。
因此他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事能击溃这样温柔、这样坚定、这样包容的人的心理防线,让他思绪大乱,都无暇顾及保持展现在组织面前的伪装。
是组织在行动方面又有新的动向,要对无辜的民众进行惨绝人寰的屠杀?还是诸伏景光了解到了什么惊人的内幕,比如看到了组织人体实验的详细过程?
因为拥有着比降谷零更为优秀的共情能力,他的心弦也的确更容易被这些残忍狠虐的事情触动,光是目睹,怜悯、同情以及对自己能力不足的自责便会如春天的野草般在他良知构成的土壤上疯长。
但凭借对自家幼驯染的熟悉和对其目前状态的判断,降谷零一一否认了这些自己根据组织做出的事迹和捉风捕影的情报作出的猜测。
他知道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想其实都是胡思乱想,毕竟依诸伏景光现在的地位和糟糕的处境,他根本没有可能接触到这些信息,更别谈了解了。
真正让他从心底里泛出噬骨恐慌,以至于在发现自家幼驯染的不对劲的第一时间选择若无其事的安抚而不是直接了当的询问的,是他从他身上感知到的如海啸般汹涌袭来的、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痛苦和愧疚。
只因为降谷零敏锐地感知到,在这浓郁得令人窒息的痛苦与歉疚中,有一部分是指向他的。
而这也是他不安乃至疑惧的根源。
是什么让你的情绪如此起伏不定?又是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痛苦和愧疚?
他心里隐隐有着一个猜测,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因此降谷零宁愿强打着疲倦的精神去思索一些荒缪的理由,也不乐意去思考那个更有可能的想法。
等hiro出来吧。
降谷零这么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