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恐地“啊”了一声,竭尽全力抓住身旁的桌子去撑住自己。
倏忽,她的左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收拢住,似是那次的触碰,熟悉的,安心的。
她骤然抬头,目光和柳锋猛烈相撞。
柳锋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还能这么近地与她对视,他原以为和她再也没有交集,他更想不到情急之下的举动都是因为他那义无反顾的喜欢。
他深情地望着她那双瑞凤眼……他觉得,他已经忘不了了。
如果哪一天有人问他“你爱的女人是怎样的?”
他应该会回答“她有一双瑞凤眼,看起来很美、很美。”
游奕很是吃惊,认为前天那番话会让两个人再也没有往来,这也是她希望的,但是他今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又是在她的危急时刻,她无法不被撼动。
撼动了又如何,她那极致的理性可以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拉回原点。
她急忙地躲避他的眼神,她怕再看,她就要陷进去。
柳锋握住她的手,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那薄薄的肩膀,像是在呵护童话世界里的公主,保护她,不让她受伤。
扶她肩膀的手缺了一点力,他又松开手,把她抱了起来。
游奕全身惊了一下,像小鹿受惊一般望向他,又急忙转移视线,左手慌乱地摸着他的胸,自觉不妥,又放在他的肩膀上。
柳锋闷哼一声,抱她回床上,空调的冷气很足,他体贴地给她盖好被子。
他一言不发地做着这些,又蹲下收拾碎了的水杯。
游奕内心忐忑不安,拿起书胡乱地翻到某一页开始看,时不时还偏头瞟他一眼。
他捡完扔垃圾桶,又从外面拿来拖把,把地拖了一遍,又去了外面。
过了一会儿,他仍然没回来,游奕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她放下书,长舒一口气儿。
“哐”……门被打开,他居然回来了。
她急忙拿起书假装看,但又先入为主地说:“刚才谢谢你了。”
柳锋坐得板正,严肃道:“你手和脚都受伤了,行动不方便,以后要多注意,像刚才那种杯子倒了碎了的小事你就不要自己一个人做。”
“嗯。”她轻轻地说。
“你没有请护工吗?”他继续问。
“没有,这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请别人。”她不缺钱,只是出自一种个人习惯——不想轻易让自己的身边有人。
这不是大事,那什么是大事?他明明记得当初她那副惨痛的模样,把他心疼坏了,她自己反倒不心疼了?
“你这是和别人打架了?”她看到他嘴角有淤青,额头上也贴着创口贴,猜测是打架受伤了。
柳锋:“抓一个嫌疑人,枪里没子弹了,为了不让他逃跑,直接硬拼了,结果落了个下风。”
游亦有些愕然,但脸上带着几丝客气的笑,从容不迫地问:“所以,你们抓到他了吗?”
“他跑出巷子的时候,闯红灯被撞到了,现在正昏迷不醒。”
“那也算是好坏参半了。”
“前天晚上……”他鼓起勇气问,可语气又吞吞吐吐的,“前天晚上你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为什么!”
游奕放下书,冷静地说:“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爱情。”
“可你并不了解我,怎么知道给不了?”他急切地问。
“不,你错了,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一个人的行为举止代表着很多东西,吃一顿饭我就能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样的。”她反驳道,想了想,又说,“我向来不艳羡那些山盟海誓、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只希望在一起平平淡淡地生活,他可以追随我,陪伴我,无底线地尊重、包容我,但不必改变我。”
她一步步夸大其词,只为击退他。
柳锋清醒地回答她:“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是怎样的,你不说,那就是不愿意说,那我尊重你,不强求。”
“我一直认为爱是最伟大的一个词,是名词,也是动词,它贯穿了我们整个人生,足以改变一个人,你说追随、陪伴、尊重、包容……其实我做不到这些绝对的承诺,因为很多东西都是不完美、有瑕疵的,那才是最真实的。何况,就像你曾经说过你不相信承诺,那样只会拉高你的期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地对一个人,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掉眼泪。我有时候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只会闷头做事,不懂得巧言令色。我会努力改,一点一点地靠近你。”
他说他不善言辞,可现在努力说了许多,态度诚恳,语气真挚。
游奕无法全然不理会。
她用力地抓着书,强忍自己的思绪。
那时的她不知为何会想起,她以前会习惯在纽约街头买一份报纸,在中央坐下,沐浴在晨光里,去安静地读报。有一次在一份报纸上看到了格外触动她心弦的八个字——同生共死,同甘共苦。
那么,柳先生,你可否与我同生共死,同甘共苦?无论我要做什么?
她沉默地看向他。
那颗心陷入极其矛盾的境地,像是跌落深渊,她不断地挣扎,不断地挣扎,可怎么都出不来,找不到出口。
要呐喊嘛?不,只有弱者才会呐喊、咆哮。她不是弱者,她自诩为强者,无论走向哪里、哪个方向,她都要平静地去走,有条不紊地,有章有法地实施一切。
她是赌徒,一位彻彻底底的赌徒,永远是风险型选手,输赢为结果,可赌徒为之振奋的是过程,是那有惊有喜的漫漫长路。
她终于开口说:“好。”
她的一声“好”,彻底激起他心中的涟漪。
他含情脉脉地注视她,笑着低头,又抬头看她,仿佛在反复确认这是否真实。不过,他很确信,眼前这个人是她,是前天晚上牵肠挂肚的人。
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这是一场巨大的“重逢”之喜。
“但是,柳队长,请你听好,我的追求者有很多,多到可以排满整个纽约街头。我生性冷漠,自私、固执,甚至有时候是一个卑鄙的人,我早已习惯一个人独行,于我而言,爱情可有可无,我不会因它的到来或离去而改变我的人生轨迹。”游奕说出内心的一部分想法,或许有粉饰的成分,但的确,她必须说出。
她继续说:“我答应你的追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立马暧昧,紧接着上床,也或许,这是你们男人最期望的。”
柳锋急忙反驳:“不,游小姐,你误会了,这并不是我期待的,我希望的是……”
游奕打断他:“柳队长,请听我说完。”
“我们互相不了解,我答应你的追求,只意味着我们开始有机会互相了解,如果途中你对我没有好感了,或者我并不愿意成为你的女朋友,甚至是……妻子,”她说到妻子时停顿了一下,仿佛若有所思,继续说,“请不要失望,这只意味着我们没有缘分,人生这趟旅车并不是非谁不可。”
柳锋难以置信她能坦荡地说出这些话,真实却又残酷,这种真实是人心下的暗操作,这种残酷是开膛破肚之痛。
并不是非谁不可,他在心中重复念这句话,自惭形秽地是,他早在两天前说出“非她不可”的痴情语。
她的豁达,如海一般的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