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刑猛地抬头,下意识反驳:“那你们抓我干什么,我……我……我当时逃跑是怕你们……怕你们……”
他好像心中有顾虑,一直不肯说实话,即使这个实情和姚坤的死毫无干系。
“怕什么?”柳锋前倾身子,双手并拢放到桌子上,作势一副好奇的模样,但这好奇又带着几丝威胁的语气。
“6月2号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你在做什么?”
“6月2号?”盛刑想了想,说:“我在家里睡觉。”
柳锋和李江互相对视一眼,李江问:“你在睡觉?有谁能为你作证吗?”
“有,我妈当时在家,她可以为我作证。”问起这些,盛刑倒是轻松自在很快地配合说出来了。
柳锋急转偏锋,问起与案子之外的东西:“我看到你是经管专业会计毕业的学生,那你毕业后做了什么工作?”
盛刑突然又心虚了,身子下意识地后撤,被拷的双手自动放到自己肚前,整个人上半身紧贴着椅背。
他静默几秒,不知在思索何物何事。
李江和柳锋就慢慢陪他耗,等他说出口。
“没做什么……就四处打打零工勉强养活自己,现在大环境很差,学历严重贬值,现在的本科哪有以前那个年代的本科学历值钱啊,所以就业十分严峻,很多人都找不到工作。”他终于开口,褪去了最初在这里被审问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稍许成熟,他又抬头说:“我,也找不到。”
他苦笑一番,又低头,兀自说着:“我前年去考了研,没考上。”
他激昂地抬头,瞪大眼睛继续说:“现在的研究生已经烂大街了,可好多人都还要去考,要去考,好像只有这样,他们才是人中龙凤,才能风光无限。”
“可有没有人想过,面对如今这样恐怖的情况,该如何改变?”
说完,他开始发笑,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古怪。
到最后,他哭了起来,像决堤的水岸,低头止不住地抽泣,肩膀一颤一颤的,抖动不停。
李江不知状况地愣坐原地,看了一眼柳锋,只见他皱着眉头望着正在哭的盛刑,像是在深思,如同自己也在承受痛苦,身上透着一股巨大的疏离感,
盛刑抬起右手,手铐沉甸甸地将双手连在一起,左手也顺势被带起。他艰难地凑过去,抹了眼泪,手背上留下湿润的泪水,同时,脸颊处一片黄色骤然变浅,像是化了妆后脱妆了。
他花了几分钟平复心情,吸了吸鼻子,偏头,对着柳锋说,但又像是自述一般地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人是环境的产物,我从小就出生在书香世家,我爸妈,我爷爷奶奶都是老师,他们希望我能成才有个好前途,所以我从小就有写不完的作业,有学不完的毕恭毕敬的礼仪规训,可我偏偏不愿意,活活蹉跎岁月,勉勉强强读了个普通本科,养成了喜欢到处浪的性格,这有错吗?何况,是非对错在凡人眼中又重要吗?我被他们要求去考研,要和那些亲戚一样读研究生,读完还要读博士,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枯燥乏味的东西,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柳锋一针见血地问:“那你后悔了吗?当初不好好学习,没有好的文凭,自身资源不够,纵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通天本领,你也没有地方施展,就算你能找到,那也要比别人慢很多年,吃更多苦。”
盛刑鼻子又猛然一酸,笑着哭,说:“后悔了,有些弯路自己不走一下是不知道回头的。”
紧接着,他主动地说:“其实,我现在赚到了很多钱,很多钱的。”
说完,他又像是笑了,可嘴角丝毫没有上浮。
柳锋耐心地陪他说下去:“所以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们不知道嘛,现在网络十分发达,几乎人手一部手机,信息闭塞的程度几乎最大化地规避了,各国各地的新闻都可以涌入每个人的眼中,电商和直播的结合可以称得上是现在最大的风口。”他胸有成竹地说道,说得津津有味,完全脑子一热停不下来,“有些人的善良是非常愚蠢的,我每天都会假装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那个桥洞底下直播,向他们哭惨,利用他们的怜悯和善意,他们会议论会打赏,有些傻子还会给我送豪车,那些傻子净赚穷人的钱,将那些穷人抽筋扒皮,榨干得死死的,结果还会去可怜流浪汉,我这流浪汉还是假的,你们说他们虚不虚伪?”
柳锋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他一早就判断出这个人不是凶手,但没有想到他隐瞒的事是如此荒谬的。
没人回答他这番粗鄙且真实的话,盛刑又恢复冷静了,几个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柳锋起身想走,拉开门的那一刻又停下,他转身告诉盛刑:“你是成年人了,和我妹妹年纪相仿。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活一时,也不要拘泥于那虚无缥缈看不到头的一世,即使身处穷途末路,看不见一点希望,也不要昧着良心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今日你假扮流浪汉获得丰厚的收益,明日你可以换个花样换个地方继续装继续赚钱,那以后呢?你能瞒一辈子吗?如果哪一天真的有一位流浪汉需要他人的帮助,被欺骗的公民们又有谁愿意伸出手援助他?”
盛刑愣在原地缄默不语,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板子上……